不得不说,三人虽然各有顾虑,但都已冒着风险拿出了十分的坦率。这些最年轻的、在各种各样情况的逼迫下不得不上船的掌舵者们,虽然都被迫背起行囊、带起面具,走出自己的舒适圈,被迫思考、被迫伪装、被迫成长……但他们还是屈服于诚恳、屈服于坦率、屈服于赤忱的心,比起虚与委蛇,他们永远更倾向于真诚。
营帐外,士兵们呼呼喝喝地路过,愈发衬托出营帐内的寂静。
良久,戴檄宗终于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二人告辞离开,走出营帐时又被戴檄宗叫住。戴檄宗问道:“你二人说话果真能作数?”
李蒲满微笑,她知道戴檄宗开始认真考虑了:“作数,只要我活着一日便能作数,如果我死了,那么一切情况也得重新考虑了。”
戴檄宗怔然,结合新登基的皇帝是位女人的情报,面前这位的身份已不说自破。
戴檄宗看着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心情十分复杂。要想如三人所商谈的那样,各退一步,那么他必要夺取西洲。
弟弟死后,他曾回西洲城几次,西洲王的漫不经心浑不在意、母亲的悲痛欲绝心如死灰,以及二人对他的憎恶与恨意,他全看在眼里。西洲王的憎恶他早就清楚明白,母亲的恨他大概也能想到。作为长子,他一不得父王喜爱,二不能掌权夺利,三不能保护家人。母亲恨他,他也好恨自己。
弟弟的去世,带走了这个世界上唯二爱他的人。难道他还要为这些害死他们、毁掉了他原本自欺欺人之下还算有爱的家庭的人冲锋陷阵,毁掉更多原本幸福的家庭吗?
或许这二人的突然出现也能算作某种上天的指示,推动他早日下定决心吧。天意如此,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倒不如放手一试。
戴檄宗在此刻终于下定了决心,去实现自弟弟走后他脑中偶尔会浮现却又会被他按捺住的想法。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帮戴檄宗夺权吗?”回去的路上,维托问道。风那丹是想押宝戴檄宗,但实际能够提供的助力非常有限,他们人少,面部特征又有些明显,绝大部分人连官话都听不懂,其实很难在争权夺利的事情上提供实质性的帮助。
李蒲满沉吟片刻,回答道:“我们很难打入西洲城内部,贸然出手反而容易坏事,不如先静观其变吧。”这事往大了说是国事,往小了说是家事,而戴檄宗可不像是喜欢别人插手他的家事和国事的人,外人主动插手不仅落不着什么好,说不定还埋下无穷的后患,不如先让他自己发挥,他们也能看看这戴檄宗的实力。
维托一想也是,李蒲满连边洲话都不会说,贸然跑去西洲城里和主动入瓮有什么区别,还是不掺合的好。
眼见这边暂时没她什么事了,李蒲满想,她也该回章北郡看看了,也不知道滕将军的情况如何。
“如果有情况,我该如何找你?”维托一边给李蒲满收拾一些食物与水装进行囊一边问道,不知怎的,心里有些不舍。他很少会有这样的情绪,按理来说,他与李蒲满明明相识未久,相处时却常常能感觉到默契如同丝线一般在二人之间拉扯,自然而然便能感觉到对方在想什么,心底的真实想法是什么,这种感觉有些奇怪,却也让人沉醉其中。
归根结底,或许他们是同一类人。
“如今也没啥好办法……每七日我便抽空来林西郡一趟吧。”
“话说你不是有鹰隼吗,怎么从来没见过?”李蒲满在一旁抱臂站着,就好像维托正在做的事情与她无关一样。
“鹰隼生来就该在辽阔的草原上展翅翱翔,怎能受困于这种贫瘠干枯之地。我与族人约定每月传信一次,还没到时间呢。”
“你也一样,对吧。”李蒲满问道,虽然是在询问,语气却十分笃定。
不明不白地,维托却立刻懂了她的意思,笑道:“对啊,我也一样,所以还要拜托女皇陛下,让我这只离家已久的鹰隼能够‘风那丹’。”
维托本想送送李蒲满,李蒲满却还不想让他知道穿越雾林唯一的通路,维托只好目送李蒲满潇洒离开,连头都不带回一下。
“维托,你还好吧?你看起来很不舍。”维托的母亲走上前来,揽住儿子的肩膀问道。
维托的父亲留着络腮胡,看起来很壮实,此时正拿着新鲜草料喂着维克,维克吃得呼哧呼哧地,尾巴不住摇摆,肉眼可见地开心极了,闻言笑道:“或许是坠入情网了吧。”
“阿耶,你说什么呢。”维托无奈道,收回已经看不到那人一片衣角的视线。
维母与维父对了个视线,掩唇不住吃吃地笑。她的儿子她最了解,走到哪都是一副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的样子,可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只是儿子虽然从未与他们说过这位女子的来历,明眼人却一见便知不凡,或许是什么公主、王女、乃至于将军之类尊贵的身份吧,也不知维托……唉,儿孙自有儿孙福,维托又这般机智聪敏,他们还是顾好自己不叫维托操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