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外面有一男一女说要见你，说有要事相商。”练兵场，戴檄宗正与士兵们一同训练，哨兵忽然跑上前来禀报。

戴檄宗有些讶异，脑海中浮现出两个人影，到军营门口见到李维二人，心中莫名就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宿命感。说是宿命感或许有些过了，但他的确从第一次见面时就有一种“这二人冲我而来，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直觉，而现在，直觉成真了。

戴檄宗将二人带入自己的营帐，有士兵端茶进来，好奇地打量二人。士兵看起来很年轻，情绪都写在脸上，从“不解为什么有两个人突然来找自家将军”到“咦他们好像有些眼熟”再到惊呼出声：“是你们俩，那天边南小馆里的！”

三人齐齐看向小士兵，他立马意识到自己多嘴了，不好意思地看向戴檄宗，摸摸后脑勺便出去了，看那着急的样子可能不出多久其他人也会知道了。

李蒲满端起茶杯喝水，掩住自己的微笑。她本来没有过这方面的想法，只是此刻突然发觉：越多人知晓，对他们来说是越是好事。不过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李蒲满绝不想“逼良为娼”——但如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情况，好像倒也是条路子？

“二位怎么称呼？”戴檄宗端坐上首，脊背挺得笔直，率先开口。

坐没坐相的李蒲满和维托不由得也稍稍端正了一下坐姿，维托先指指自己又指指李蒲满介绍道：“维托，来自风那丹大草原，这是我妹妹。”

戴檄宗的目光在二人脸上转过一圈，挑眉道：“妹妹？长得倒不太像。你二人来找我有什么事？”

“戴将军，我们风那丹仰慕您已久，只是无缘得见，昨日有幸在边南小馆见到您的英姿……”维托开启马屁精模式，却被戴檄宗抬手打断：“我很忙，有什么事便直说。”

维托妥协一笑，道：“戴将军乃坦率之人，那我便也不再兜圈子。”

维托左右看看，心中立刻有了点子，只见他拿起三人的茶杯放到一起，呈三足鼎立之势，依次点了点自己的、李蒲满的、戴檄宗的，道：“风那丹、和朝，西洲。”

见戴檄宗颔首示意了解，维托拿起代表风那丹的茶杯，注视着戴檄宗轻声道：“戴将军，你看啊，如果，我是说如果，”维托将茶杯放到李蒲满的茶杯旁，茶杯与实木茶几相碰，发出一声闷响，“那么是否有可能……”

维托又伸手将代表西洲的茶杯拿起，朝戴檄宗的方向挪了一些。

戴檄宗挑眉，还真是简明扼要又留有余地的描述方法，他大概知晓这二人的来意了。

“你，风那丹，”戴檄宗指指维托，又指指李蒲满，“你，和朝？”

李蒲满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静静地微笑着注视戴檄宗。

戴檄宗与李蒲满对视片刻，虽然没有得到正面回答，心中却已有答案。他目光闪了闪，端起自己的茶杯啜饮一口：“我却并不能代表西洲。”

听话听音，李蒲满和维托立刻意识到，此事有门。

“况且……事情发展到如今，似乎并不是谁简单退一步就可以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戴檄宗道，自从西洲自立为王，和朝与西洲便天然站在了几乎不死不休的对立面。

在他看来，西洲之所以能打下大半边城，其一是当时前朝正处在混乱之中，其二也是打了朝廷一个措手不及。如今新朝已然确立并开始恢复秩序，虽然不知道能稳定多久，但至少目前似乎并不再是西洲大肆进攻的好时机。

尤其是风那丹极有可能，或者说——已经调转枪头，一旦打起来，西洲难免腹背受敌。除非先打下风那丹，再一路东行直至攻破平城，可能性太低。

为今之计，倒不如固守西洲城以及已经打下的边南郡、林西郡，加固城墙、休养生息。然而西洲的物资并不充裕，如果和朝要打持久战、消耗战，那么他们必然落入极大的劣势中。当然，进攻也是一种防守，如果能打下更多城池，那么西洲的物资就有了更大保障。

只是……西洲有这个实力吗？民生还能经得起战争消耗吗？戴檄宗对西洲军队实力心知肚明，并且他曾经见过热闹鲜活的前朝都城与虽然物资匮乏但百姓安居乐业的西洲城，也见到了如今民不聊生的边城。

可就算西洲愿意退让，圈地自守乃至于放弃称王，和朝又能允许吗？自古以来，争权之战，至死方休，像现任西洲王这样自立为王的，从未听说过谁还能中途放弃的。西洲王不会甘心，皇帝不会放心。

实在进退两难。

更遑论，他向来不得西洲王喜欢，这段时间他无数次进言，不仅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甚至让西洲王以及其他兄弟越来越反感……倒也无所谓了，从弟弟无故身亡而西洲王选择草草带过的那一刻开始，西洲王就已不再是“父王”，而是“西洲王”，他的想法已经是他最不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新皇新策，百姓安乐才是最重要的，只要往后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前尘大可一笔勾销，西洲城大可归属西洲。”李蒲满有一阵没说话了，此时开口，嗓音略有些沙哑，“至于谁能代表西洲……”

李蒲满左手握住戴檄宗茶杯的杯沿，右手拿起自己的茶杯，以右手之杯轻轻撞击左手之杯，又将左手之杯朝戴檄宗稳稳递去，“在我看来，谁能代表百姓，谁就能代表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