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军士本坐在桌边打盹，见到有人进来惊了一跳，定睛一看认出是鲁肃带人来，便站到了一旁。

李蒲满再顾不得其他，快步上前，握住滕靖邰右手臂仔细观察。伤口处被白色的布条包裹，已被黄色痕迹渗透，隐约还有暗红血色。伸手去探额头，先触摸到一层细密的冷汗，然后才是比正常体温略高的温度。

李蒲满为滕靖邰盖好被子，四处打量一番，忍不住连连皱眉。屋中昏暗又闷热，还有苦涩的草药味和难掩的臭气混在一起，不仅难闻并且让人有种难以呼吸的感觉，实在不利于病人修养。

尽管如此，李蒲满也不敢在没有大夫在场的情况下贸然动作，只能示意二人出去说话。

营帐前，三人面面相觑，神色都有些难看。

鲁肃率先发难：“滕家那谁……叫啥来着，咳咳，滕淮岩，他人呢？”

小兵面露紧张：“滕小将军白日里都在伤兵营里，晚上再过来守着滕将军。”

李蒲满纳闷：“滕淮岩是？”没人告诉她还有一个小将军啊。

鲁肃解释道：“是滕将军的儿子，早前悄悄跟着军队跑来了边城……跟军士们处得好，便都叫他滕小将军。”

小兵一下子更紧张了，两只手都不自觉叠在一起搓起来，不知为何，他在这位女子面前格外紧张，感觉跟在从前发怒的滕将军面前一样，他结结巴巴解释：“滕……滕小将军让我们不要叫他将军，只是大伙儿都习惯了……”

哦，滕淮玉的哥。李蒲满暗暗想着，如此看来哥俩搞不好过不了多久就能见面了。

伤兵营。

伤兵营由数个帐篷组成，每个帐篷里都或坐或躺着多名伤兵，几个不同于士兵打扮的人正行色匆匆，熬汤换药。

李蒲满蹙眉看去。这一路行来，百姓越来越少，行色越来越仓皇，城池越来越苍凉，已经让李蒲满对战争的残酷有了一层体会，如今直面伤兵败将，眼前所见是一张张狰狞又灰败的面孔，耳边所听是连绵不绝的低声哀嚎，更让李蒲满心中沉痛不已。

战争，尤其是战败，不仅会带走生命，还会杀死希望。

四处走动的几人大概便是大夫了，其中有一人身形高大，眉目俊朗，混迹其中格格不入，格外显眼，想必就是滕淮岩。

李蒲满不想惊扰大家，只是滕将军的情况也实在不能再拖，便瞅了个时机上前拦住滕淮岩，简单两句话说明情况后便左手拽着滕淮岩，右手拽着鲁肃，三人找了个方便说话的角落。

“滕小将军，不知负责治疗滕将军的是哪位大夫，目前作何诊断，接下来预备如何？”李蒲满眉头紧簇，实在没功夫也没心思寒暄其他，直接单刀直入式发问。

滕淮岩被两双眼睛紧紧盯着，又心中一直忧思甚重，也没功夫考虑其他，便把他这边的情况一一说明。

原来他之所以白天夜里两边奔忙，就是想通过与滕将军有类似症状伤兵的治疗情况找出一个医治办法，只是不仅没找到什么有用的办法，反而看得越多越是绝望——受伤的军人多，高热的也不少，但只有几个受伤轻的，在反复的发烧与治疗中逐渐平稳。

像滕将军受伤这么重的，没有一个人有所好转，甚至已经去世了几个。大夫们也说从没见过能从这样的伤势和病情中存活下来的人。滕将军能一直撑到现在，恐怕也是因为身体情况原本就比较好，求生意志又很顽强。

怀抱着一丝希望，既不可能放弃治疗，又不敢采取激进办法，实在两难，只能一天天拖着，看能否有什么转机。

“我带来了最好的金创药，只是若要痊愈，必先清创，不知滕将军伤口究竟有多深？”自从踏进章北郡，李蒲满的眉头一直紧蹙着，就没放松过，心中的忧虑更是越来越重。虽然对这些情况都已有预料，但一切都朝着最坏的情况发展也还是让人难受。

“……几可见骨。”滕淮岩面色沉痛。

“吁！”

夜晚的宁静被马蹄声打破，李蒲满和鲁肃勒马停在雾林前。

此前鲁肃已经带着李蒲满走过章北郡和军营的大部分布置，雾林是最后一站。

“谁？！”附近的帐篷里钻出两个人来，举着火把朝这边张望。

“是我，无妨。”鲁肃点燃火折子，在自己面前晃了一下，便让两个值班的守卫兵回帐篷休息了。

李蒲满无奈：“警惕性也太低了些，如果真是敌人，岂不是白白送命？”

鲁肃一愣：“是吗，他们不是反应挺快的？”

李蒲满这下有些诧异了，转头仔细打量鲁肃的神色，发现他竟不是在说反话，一时也是更无奈了，看来这位鲁校尉不但不懂打仗，连武艺也是一般。

“如果是我的话，仅凭他们两个，绝无可能活着回去报信。”李蒲满神色淡淡解释了一句，转而向雾林看去。

鲁肃惊异地打量李蒲满，联想起初见面时她轻而易举就将自己提起来了，不由得暗暗又敬畏一分。

李蒲满：“瘴气还能拦他们多久？有没有办法绕过这片林？”即便距离甚远，也能隐隐约约闻见林中传来腐烂的味道。

“章北郡地形特殊，上宽下窄，几乎刚好收拢进雾林里，因此与其他两郡天然隔开。要说绕过雾林进章北郡，那就只用从芜坡城过，从前其余两郡也是这样往返章北郡的。”鲁肃解释道。

李蒲满拧眉：“既有天然隔阂，章北郡又离芜坡城更近，为何却划分到边城里？”

“我也有此疑问，询问章北郡当地居民才知道，这雾林并不是一直有的，从前只是一片普通的树林，只是后来林神发怒……”

“林神？”李蒲满拽住略略有些不安的马儿，也是有些啼笑皆非。

前朝存续不过百年，若有迹可考，那么也不过是近几十年的事儿……

“第一，命人每日在附近探一探，确保没人从那边过来。第二，找个熟悉地形的本地人带我在周围转转。第三，谁在跟芜坡城那边打交道，让他来见我。”李蒲满心里有些烦躁，事情太多，她来得太晚，滕将军伤得太重，形势太不利了。

鲁肃有些不满，他一个大男人在这被一个小姑娘指指点点的，好像他是她的助手似的，这算什么事儿啊。想到这里，鲁肃清清嗓子，拿腔拿调地讲道：“这个嘛，你一个小姑娘，刚来这边，对情况也不了解，不如……”

李蒲满猛地一转头，神色肃穆，眼神狠厉，将鲁肃吓了一跳，剩下准备装相的话也全都吞回了肚子里去，砸得他心头一跳。

李蒲满狠狠瞪着鲁肃，她真的非常生气。

这个鲁肃，武功不行带兵也不行也就罢了，从他诉苦时透露的信息来看，这人虽然名义上是个校尉，声望却连无官无衔的滕淮岩都不及，平时还跟那几个所谓的武林高手抱团，几人在兵营里约等于吉祥物，于她不仅很难带来帮助，搞不好还有些反效果，此危急存亡之刻不劲往一处使就算了，还想拿捏她，实在可恨！要不是此时滕将军重伤难愈，鲁肃至少配合滕淮岩带兵穿过雾林保住了有生力量，并且此时也还需要他，不然不如一刀斩之！

鲁肃感觉到杀意，鲁肃打不过，鲁肃害怕，鲁肃老实。

鲁肃：“……好，好吧，我明天问问去。”

李蒲满勒马转向，马儿嘶鸣，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鲁肃打马跟上，主动提起：“如果滕将军那边……我们该怎么办，朝将军可有对策？早前我也跟西风联军打过照面了，即便你武艺再怎么高强，仅凭你我以及其他几位高手……保命或许还成，想打胜仗却是……”

李蒲满抿了抿嘴角，同样的顾虑也在她心头浮浮沉沉。虽然来的路上她已反复研习冲邈拿给她的军书和手记，学得她头昏脑热每晚做梦都是各种战役，然而纸上谈兵终究是纸上谈兵，更何况一个纸上谈兵指导另一个纸上谈兵，说出去能笑掉敌军大牙。尤其是她自认在军事上并没有什么天分，她拢共都没跟多少人打过交道，又怎么可能安排好数千军士，怎么可能在战场上指挥他们各司其职发挥最大效用。

等真战斗起来，她自问就算不至于自顾不暇，但却肯定也没办法分神顾及全场情况。

主将的人选还得另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