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等等!这画法是不曾见过,可形状简单,谁都能学谁都能画,如此也能担当头名吗?”还是刚刚那名书生出声阻拦,他本就性子直,又想着反正已经得罪朝歌,还不如争上一争。
李蒲满吸气——叹气,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状况,但她此刻却有些不耐烦了。
“此画确实精妙,虽笔触看着简单,想要仿画却是不易,不信你来试试!”旁边另一名参赛者是位穿着僧衣的光头和尚,自从看见林芝芝的画便双眼放光,也不管什么比赛不比赛了,自顾自伏在画案上研究了半响。
“试试便试试,这画只是乍一看新奇,却简单易作,怕是稚龄儿童也能画出吧!”书生说着,将衣袖一撩,真拿起炭笔开画了。
林芝芝两颊爬满绯红,好在有面巾遮挡。她早知她所画登不得大雅之堂,父亲更是评价为“什么乱七八糟的,就没见过这么难看的画儿”,可是,可是有人写信给她,说曾机缘巧合之下见到她的画,惊为天人,可堪大用,请她来参加绘画特招……她本想着只是悄悄来看看,可她见到了朝歌、江无暇,见到了赖锦云……她的心不听使唤地狠狠朝比试台跳动,一下一下如锤子般将她砸了上来。
“哈哈,你这画的啥呀,根本不像!”和尚凑过去看书生画画,无情地发出嘲笑声。
书生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后根,一言不发只埋头重画。
其他参赛者不由得也好奇心起,有的围过来看书生画,有的自己也提笔画。
片刻后,大家拎着自己四不像的画作,抓耳挠腮,不得其法,不由得软了声音向一直呆立一旁的林芝芝求教。
“啊!”林芝芝终于从纠结与懊恼中回神,见所有人都盯着自己目露异色且逐渐围靠过来,猛不丁地吓了一大跳,连连摆手后退,然而却一脚踩空,双手于空中一抓却什么也没抓到,身体直直向后倒去,不由得发出惊叫声:“啊!!”
为了便于观察黄瓜与芥菜,也为了方便观众观赏,参赛者们绕着比试台最外围坐成一圈,本距离边沿还有些位置,却不料林芝芝愣神又受惊之下连连后退,竟一步踏出比试台了!
“小姐!!”碧玉于台下发出惊叫。
“芝芝!”李蒲满斜倚在放黄瓜芥菜的桌子上,方才等他们画画等得走神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且距离有些远,林芝芝还被好几位参赛者围着,焦急之下脚一蹬便飞了出去,火红裙摆擦着众参赛者们的头飞过,伸手却刚好与林芝芝的手指尖擦过而没法儿握。
李蒲满再顾不得其他,抽鞭就要缠上林芝芝的腰——林芝芝少不得要受伤,却比掉入人堆里或地面上要好得多。
正在此时,台下突然窜上来一道黑影,身形如雨燕一般极其灵巧轻便,脚下在比试台边缘轻轻一踏便飘了上来,她右手臂一揽止住林芝芝的跌势,左手向上施力将李蒲满推了出去,不待她飞远又握住长鞭这头旋身一扯——早发觉救人者是江无暇于是运气卸力的李蒲满就着鞭子的力道在空中如鸟儿一般翻了个身,最后在还未站稳脚跟的江无暇背后一托——于是二人与林芝芝一起,如表演谢幕一般稳稳站在了比试台上。
“哇!!”台上台下众人一起惊呆了,为这比画还美好十倍、比表演还精彩百倍的场景由衷地发出惊叹。赖锦云带头鼓起掌来,一时间满场只余掌声和赞叹声,再不闻其他声音。
“没事了,而且你画得很好。”江无暇放下揽着林芝芝的手,觉得她小小软软香香的一团,面上一片惊惶,不由得低声安慰。
各种从未感受过的情绪纷至沓来,林芝芝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紧紧捂住胸口,以防里面如鼓点般跃动的心跳出来。
“林姑娘,是在下狂妄自大了,这画的确不凡,看起来简单,画起来却怎么也不像。”书生惨白着一张脸向林芝芝拱手赔罪,他本以为自己师承大儒,怎么也算个中翘楚,谁知竟随随便便就输给了一名不谙世事的闺阁女子,且还输得不明不白但却又心服口服,令他简直如遭雷劈。
“是啊是啊,林施主,你这画好生奇妙!小僧为精进画技遍历南北探访名师,竟从未见过这种画法!”和尚捏着林芝芝的画不舍得放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林芝芝,欢喜又纯粹。
“啊!”林芝芝十分惊讶,这种画法是她闺中闲极无聊时琢磨出来的,竟也值当夸奖?值得被这么多人投票?林芝芝朝台下看去,是一张张朴素热情的脸庞,他们拿手去捉纸上的黄瓜却捉了个空,惊笑着纷纷为她投出选票。
自从丧母后,林芝芝内心总是十分愤怒、悲怆,好像有无数火把在她胸中左冲右撞却又找不到出路,只有在拿起画笔时她才能感受到片刻的宁静,就如同从前母亲还在时手把手教她作画时那样。
父亲从不允许家中女子出门,困在狭小拥挤的院子里,不论那些姨娘们如何吵闹如何勾心斗角,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常常对着小院里碧玉种的蔬果一看就是一下午,看黄瓜苗发芽,看黄瓜花绽放,看枝头结出小黄瓜,看小黄瓜慢慢长大。看得久了,便心生喜爱,每天坐在黄瓜架前描摹,母亲还在时留下的笔墨用完了就用灼烧过的炭,纸用完了就用碎木板。
也不知画了几个冬去春来,反正日子从来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她画的黄瓜越来越像真的了,深浅明暗、凸起凹陷,甚至连黄瓜底下的影子都跃然板上。
直到有一回被父亲撞见,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责骂了她整整一个下午。
她有几日不再画画儿,可是日子那么长,不画画她又能做什么呢?母亲不识字,所以没人教她识字,她连话本都看不懂。还是只有画画,画呀画,她什么都画,画黄瓜、芥菜、葫芦和地上的小石子,画厢房、小院、下过雨的泥泞小道,她见到什么就画什么,慢慢地越画越熟练,轮廓、结构、明暗,没人教过她,她的一双眼睛就是她最好的老师。
只是她画不出她没见过的东西,梅兰竹菊,高山流水,她统统没有见过,又该如何画起?所以她犹犹豫豫,不敢来参赛,却又不舍得不来。
“诸位选手各有所长,只是实不相瞒,就算林芝芝不是胜者我也会给她留一个位置,因为她这种画法前所未闻,但却非常适合用于制作舆图!请诸位想想,有这样一张舆图,能够细致、真实地呈现街道、环境,将对战局有多大益处!”李蒲满扬声道,惊起一片哗然之声。
林父是个还到不了她面前的芝麻小官儿,她只是有一回偶然路过林府后院,恰巧碰到一阵风起,一张无比真实的黄瓜图就这样飘到了她手中。她已思虑边境战局良久,登时便灵光一现。
若林芝芝今日不来,她会以李蒲满的身份亲自登门。只是她还是想让她自己做出选择。
此时当众宣扬或许有些不妥,但她没有选择,她需要更多筹码,也只有这样才能将林芝芝的声名宣扬出去,毕竟画技总有一天会被钻研透,而李蒲满要做的就是保住林芝芝的“第一”。
“日前有战况传回,滕老将军负伤,我军退守章北郡,形势危急,圣上已亲封我为安邦义武将军,令我三日后领兵出征,守住边关,夺回失地,扬我国威。”李蒲满踏出几步,于比试台最前方背手而立。
风将她的红衣扬起、抛飞,似烈火熊熊燃烧。
众人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下来,没人再说话,每一双眼睛都仿佛被钉在了面前这位明明很年轻但却莫名让人安心的女子身上。她和圣上一样,身为女子,却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欲要保家国太平,还百姓宁静。
李蒲满转向林芝芝:“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实在有些太过为难,所以我不强求,若你不能同往,我会找人学习你的画法,恳请芝芝,不吝赐教。”
李蒲满垂眸底首,心情有些复杂,她做出了她的选择,现在轮到林芝芝了。
林芝芝怔然,边关,出征,夺回失地……这些词语对她来说太过于陌生了,她从来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与这些词联系在一起,可是她竟然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兴奋得大脑鼓涨。
“咚咚!咚咚!咚咚!”又来了,她又听见了,她的心好像以前从来没跳过一样,好像以后再也不会跳了一样,好像要抓紧此时此刻唯一的机会一样,狠狠、狠狠、狠狠地一下接着一下狠锤她的胸膛。
“我要去,”她听见自己说,甚至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