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碧玉满眼焦急，紧紧拽住林芝芝的衣袖，既不敢替小姐做决定，又不敢真让小姐下车，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碧玉，我意已决，不必再拦，否则也不用再叫我小姐了。”林芝芝深深呼吸几次，拂开碧玉，自己打起厚重的幕布，踩着车夫放下的矮凳下了车，“碧玉，若你还愿意跟着我，便结清车钱让他走，若你不愿……”

林芝芝闭了闭眼，转身朝比试台走去，“若你不愿，回去告知父亲便是。”

“小姐！”碧玉紧跟着从车上下来，看着林芝芝一步步走远跺了跺脚，赶紧从袖中掏出铜币付给车夫，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扶住林芝芝，却又忍不住抱怨道：“小姐！你把碧玉想成什么人了！”

比试台前，李蒲满正与江无暇说话，看着迎面走来，还在笑着拌嘴的主仆二人，止住话头微笑招手示意。

林芝芝注意到李蒲满的动作，不好意思地站住脚步，咬了咬嘴唇忍耐住羞怯，一边福身见礼一边小声道：“林芝芝，见过朝歌姑娘。”

李蒲满赶紧扶住她道：“林姑娘，无需多礼，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林芝芝感觉一双温暖的手带着无尽的力量握住了她的手臂，她仿佛也从中汲取到了支撑她走上比试台的勇气。

赖锦云远远看着形容打扮、仪态气度各不相同的几人，觉得十分有趣，明明好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却在此刻交集。

赖锦云忍不住也走上前来，加入这个衣着红的红黑的黑粉的粉白的白的不搭组合，先是大方自我介绍，又看了看面颊绯红的林芝芝与愁眉不展的碧玉，从怀中掏出两块白色锦缎，朝她们递去。

林芝芝好奇地接过，见锦缎两端各缝着一条细细的带子，也不知是作何使的。

赖锦云见林芝芝目露疑惑，就好像她在林间遇见的小鹿，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她，可爱至极，不由得嘻嘻一笑，上前一步接过锦缎为林芝芝系于脑后，覆于面前，还冲林芝芝眨了眨左眼，十分俏皮，“我在平城中不扮男装时会带上这个，比较方便。”

看明白用途的碧玉大喜过望，脱口而出：“小姐，这下好了，老爷不会打死奴婢了！”

“噗！”李蒲满先是喷笑出声，转而安慰道：“别担心，若是有人要对你或你家小姐不利，就使人传信到外城门口有间饭馆找我，我不会让你们有事。”

碧玉感动得眼泪汪汪。

上了比试台，林芝芝深深吸气吐气，想着李蒲满说的，不要去看台下，台下没有人，都是院里种的萝卜白菜，哦对了，还有炭笔正好是她在家中常用的……

林芝芝紧握炭笔，十分紧张，这时李蒲满揭开比试台正前方桌子上的一块白色粗布，露出底下的一根黄瓜和一把芥菜，竟然正好是她在家常画的！

林芝芝的心中盈满欢喜，再来不及多想，紧握住炭笔便开始画了起来。

林芝芝开心了，其他参赛选手却不开心了。他们看着面前的黄瓜芥菜，简直以为自己看错了或者是还在做梦，再或者走错到了菜摊子？他们平时画的不是山水就是美人，不然就是梅兰竹菊，最不济也就是画个桃花了，谁画过黄瓜和芥菜啊？别说画了，他们几乎从来都没仔细看过，乍一看还以为是什么稀罕东西，听台下百姓议论才知道是饭桌上常吃的黄瓜芥菜！

有自负画技高超的书生拍案而起，怒道：“朝歌姑娘，我们是为效劳圣上而前来参赛，你却如此作为！若只想招聘女人，大可直言便是，何必要用黄瓜芥菜来侮辱我们？”

其余人有低声附和的，也有没说话但等着李蒲满回答的，只有林芝芝自开始作画起便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专心在纸上涂抹着。

李蒲满面露不解：“公子此话怎讲，黄瓜和芥菜乃和朝百姓餐桌常客，画别的他们可能压根不认识，黄瓜芥菜还能不认识？况且它们又刚好各具特色形态，你看这黄瓜饱满带刺，芥菜青翠欲滴，刚刚使人采摘后洗涤干净，还挂着水珠就送过来了……噢，这位公子，你是觉得这黄瓜芥菜画起来太有难度了吗？也是，这带刺的和层叠的是不好画，不然我还是换一个常见的考题吧，就画竹子如何？”

李蒲满说着便要上前将黄瓜芥菜拿走。

“慢着！”“不可！”台上众人疾呼出声，先不说他们中并没有擅长画竹子的，就是有，若真此时换题，岂非显得是他们畏难，就是赢了传出去怕不是也要叫人笑掉大牙！

书生咬牙坐下，还不忘找补：“你说得也有道理，不是故意折辱我等便好，也不必大费周章了。”

百姓们本来忧虑自己看不懂画儿，断错了输赢再误了事，此时见了熟悉的黄瓜芥菜又听了李蒲满的话，也不知为什么，就感觉好像寒冬腊月里喝了一杯温热的水似的，十分熨贴，也终于能安下心来看台上众人作画。

“这些写字画画儿的看着就是与我们不一样，虎子，日后你也画画成不？”说话的妇人挎着装着几个没卖完的馒头的篮子，牵着一个小男娃和一个大些的小女娃。

叫虎子的小男娃听了连连摆头：“我不！我要学功夫，我要当将军，嚯嚯哈嘿！”说着还做出快速刺剑的姿势，正是模仿的江无暇。

妇人被虎子逗笑，转向乖乖牵着她衣角的小女娃，温声询问：“那妞子以后是要画画还是要写字？”

妞子拧起小眉毛，看看台上娴静温雅的林芝芝，看看不远处留作观赏用的赖锦云的字，又看看手里握着的女将军画本，想到刚刚台上飒爽的江无暇……她今天见得太多了，见到了太多以前从未见过的精彩，又是欢喜，又被勾起莫名的忧愁，一时也不知为什么竟落下泪来，并且越哭越伤心，越哭越大声，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不知哭了多久，等妞子哭累了停下来的时候，发现朝歌姐姐竟然正蹲在她面前，托腮笑着看她。

“朝……嗝歌姐姐！”妞子拿手背揩着眼睛，特别不好意思。

李蒲满惊讶：“你认识我？”

妞子更不好意思了，把头埋得深深的。她们平城的小女孩就没有不认识朝歌的——那个偶尔会穿着红色裙子乘着金色风筝飞过她们头顶的仙女姐姐。她们问爹娘怎么才能和朝歌姐姐一样，会飞，不用干活，穿大红色的衣裳。可是爹娘说朝歌姐姐和她们不一样，她是皇帝的师妹，是天上的仙女，她们怎么能和她一样呢。

“听你娘说，她问你以后想画画还是写字，你就哭得怎么也止不住，能告诉朝歌姐姐你为什么哭吗，这对我很重要。”朝歌握住妞子的手，小小的手上有好些个茧子。

妞子又想哭了，另一只手用劲地捏成拳头，不让自己哭出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朝歌姐姐说这对她很重要，她想帮朝歌姐姐。妞子吸着鼻涕，小小声说：“我，我也不知道，画画，写字，武功，我都想学，可是……可是爹和娘卖馒头，弟弟要读书，我砍柴、做饭，没有人学这些。”妞子尽力不哭出来，却还是有些抽抽嗒嗒，语无伦次，其实她想说的是平城里没有女娃娃学画画、写字，更不会学武功。

“我知道了。”朝歌帮小姑娘擦掉挂在脸颊上的一滴眼泪，又摸摸小姑娘的头，最终笑着呼出一口气，“朝歌姐姐知道了，你愿意等朝歌姐姐吗？”

“等？”妞子抬起头来，泪眼朦胧里，面前的仙女姐姐看起来是那样温柔，那样明媚，傍晚的阳光朝她头顶撒尽，她背对着阳光，却比太阳还耀眼。

“对，总有一天你能学画画、写字和武术，到时候你想学哪个就学哪个，想都学就都学，好不好？”

“真的？好！”

“来拉钩，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