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虽不知道什么是雕版印刷，但多少也曾在那些最常见的书上见过那一个个工工整整的小方块字，谁家不曾省吃俭用为孩子买一本最便宜的三字经呢？此时不禁惊叹原来书本上的字是这样来的（虽然其实不是），对于在这么短时间内就能写出这么多既工整又漂亮字体的赖锦云感到敬佩不已。

更何况反正是看不懂的字体，赖锦云也有呢，喏，旁边那块木板上也贴满了一半呢。对于不求甚解的百姓而言，赖锦云的作品占据了三块木板，并且兼具工整与看不懂的龙飞凤舞，已经远远赢过其他只有两块木板的人了。

百姓们纷纷将手里代表选票的特制纸片儿塞到赖锦云面前的木箱里，赖锦云站在木箱前，微笑着向他们表示感谢，也让百姓们心生好感。

虽然很少去思考为什么，但百姓们也知道这些世家女子与他们不同，平日里便极少有打交道的机会，即便碰面也仿佛避他们如蛇蝎，难得有如此大大方方与他们相处还朝他们微笑的，尤其是面前穿着一身利落男装将头发高高束进发冠里的女子，面庞洁白俊朗，清秀俊逸，端得是好一位玉面郎君。即便明知是女子，大嫂子小媳妇们也不由得红了面颊，更别提其他男人了，要不是早有侍卫们在旁虎视眈眈，真想上去搭上两句话才好。

结算时当着所有人的面逐个唱票，赖锦云果然获得了最多票数。

议论纷纷中，李蒲满注意到一位青年面露纠结犹豫之色，心中明白想让赖锦云的胜利能够服众，还需要再多费一番口舌。李蒲满走到青年身边，举起手示意大家看向她，待周围静下来之后，李蒲满温柔但坚定地询问青年：“何方，你对本场比赛的结果有什么意见吗？”

何方先是面露惊诧，连连摆手，但很快还是犹犹豫豫地开口：“我……我觉得她的字有些太过……太过……”

见何方半天也说不出口，李蒲满替他补充道：“刻板、乏味？还是你认为炭笔所写不能算作书法呢？本次比试本也不拘一格，还请公子畅所欲言便是。”

何方于是点头道：“以炭笔写就虽有些出人意料，倒也不失为一种创新……只是程小姐的字端正无比，可与雕版印刷相媲美，若用于书写、科考自是上佳，可于书法一道而言，似乎……似乎少了些自己的特色。”

李蒲满转向几位参赛者，礼貌询问是否有人为江无暇投票，出乎何方意料，站出来的竟有四人之多，也难怪江无暇获得的票数远远多出其他人。

看到何方面露困惑，那位好像是某位书法大家的老者捋着胡须含笑问他：“方才小友来我字前时，我观小友似乎并未完整看完，不知是否也未看完程小友的字？”

何方面露赧然，他向来有些耐不住性子，也是因此想要通过书法磨炼一二，只是他不懂这与比赛结果有何关系？

老者便懂了，请何方细看赖锦云的第三块木板，那是她先于众人抄写完后，又以毛笔抄写了一部分的作品。

何方一看之下，讶然失声。

赖锦云面前一共有三块木板，前两块木板上字体细细小小、密密麻麻、工整至极，就连字与字之间的间隔都仿佛量过一般整齐划一，通篇放在一起与雕版印刷毫无二致，如同因此何方看了两行便失了兴致，转而去看其他参赛者的字。

然而此刻细细一看才发现赖锦云以毛笔所写之字竟然与炭笔的拘束规矩截然相反！第三块木板上的字不仅个个结构舒展，笔画大气，笔锋锐利，更重要的是仿佛每个字都蕴含着不同的气韵，有的跳脱，有的潇洒，有的洒脱，有的恣肆，有的甚至暗含磅礴之气，却又互相成就，浑然一体，毫不突兀。

何方呆呆地立在木板前，书写者潇洒侠义的形象已经通过笔锋展露无疑，他必然性格大气，胸怀广阔，或许还留有些少年的意气风发，但却已遍览群山因而世事洞察。他以自在之笔书写佛经教义，好像人情练达者挥斥方遒，又好像得道高僧指点自由迷津，虽不至于如刀剑铮铮作响，却好似猎鹰翱翔九天，竟好像要以笔为仞斩断一切束缚，要这天下再无拘束！

何方不知自己站了多久，也不知是如何与少女对上的视线，少女柔和中透露出几分疏朗的面庞与他脑海中浮现的高僧等形象重合，使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迟迟不敢相信这篇字竟出自面前这位看起来最多不过二十余岁的妙龄女子之手！

可是众目睽睽之下，不存在造假的可能。想到这里，何方朝赖锦云一揖到底，诚恳致歉。他们钟情书法之人最认同字如其人、以字相交，赖锦云的字已然折服了他。

赖锦云微愣，立刻还以一礼。

老者连连嗟叹：“这卷经文未完，有些可惜，还算不上大成之作，只是姑娘年纪轻轻，一笔字却如此磅礴大气，仿佛蕴山含海，且字里行间突破束缚之势只将将露出便令人胸怀开阔，实令老夫惊叹！江山代有才人出，吾老矣！”

赖锦云拱手施礼：“您老过誉了，方才虽坐守于台上，为熙攘所包围，写完一页我却突觉天地悠悠任我来去，众生芸芸再困我不得，心境陡然辽阔无比，遂才有此妙笔。”说完又甜甜一笑，半真半假道，“若是要我继续写完，却是不敢，别毁了这幅作品才是。”

老翁哈哈一笑，直言赖锦云太过谦虚。二人来往之时，其他人也凑到赖锦云书法前细细观摩，不时发出啧啧感叹，就连看不懂的人好像也突然懂了，连连夸赞赖锦云写得真好真大气。

李蒲满也凑过去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耳朵里听着的是其他人什么“如鹰击长空”“如流星飒沓”的花式夸赞。李蒲满不懂，李蒲满大为震撼。她写信邀赖锦云来参加特招，本是打着靠三寸不烂之舌将炭笔妙用说出花来，就算不能稳坐第一，博个彩头让人印象深刻也好，没想到她还没开始发挥，赖锦云竟靠实力博得了参赛者们以及书法大家的认可。赖锦云，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不是）

于是赖锦云之胜利名正而言顺，无人置喙。

侍卫们收拾比试台、木板的间隙里，赖锦云与李蒲满小声交谈，一通商业互夸后，赖锦云歪头看向李蒲满问道：“我从刚刚开始就有一些疑惑，不知朝歌姑娘可否为我解答？”

李蒲满心情正好，坦然道：“当然。”

“见过我的字的人应该不算太多，不知朝歌姑娘是何时何地见过的？”赖锦云嘴角噙笑，但目光灼灼，仔细观察李蒲满的表情。

李蒲满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总不能说是她蹲赖大人墙角时老听她哥对她爹夸耀赖锦云有志有才有慧一手好字远胜一般男儿，一时好奇便去扒了她的墙头所以才知道的吧！

“哎！对对对！那个炭笔不要拿走！放在桌上，一会画画儿也能用上！”李蒲满一边大声吆喝，一边朝赖锦云露出歉意的表情，急忙朝正在布置比试台的侍卫走去。

赖锦云目不转睛地看着李蒲满的背影左脚绊了右脚一下差点摔倒，不由得笑出了声。好吧，既来之则安之，愿为同路人。她从前只想着自己势微力薄，能有如今的自由就已是不易，能自在一天是一天，却从来没想过要为这天下女子做什么。现在既然有人开路，有人同行，那她当然不会吝惜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