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小纨绔有爱他的爹娘,有温暖的家。他可以挨饿受冻、可以灰头土脸,却在看到父母听到他的踪迹之后千里迢迢寻过来时,在父母号啕大哭时,没办法一次、两次、三次地视而不见。
小纨绔被绑成粽子眼泪汪汪地回家了,姜元白却没有家可以回。姜父越是抓不到她越是恨得要命,痛骂她、痛骂武林,早已放出话来姜家满门闺秀,没有走歪门邪道的女儿,没有跟人私奔的女儿,但凡找到她必要打断她的腿,姜家与她恩断义绝,与武林势不两立。
姜元白便一个人躲着、藏着。她不知该去哪,也不知能干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她想过去找师傅,又怕给师傅带去麻烦和骂名,她一个人挨骂和漂泊就够了。她偷偷回去看过,师傅的日子还是和从前一样,平静、安稳,好像她在与不在没什么分别,倒不如说她的存在对师傅来说本来就是麻烦。
她一个人也没什么,反正她每天练练武、打打拳,太阳也就落山了。可是人活着就不能不吃饭,要吃饭便不能不与人交往。
一个孤身的、穷困潦倒的、年轻貌美的、被通缉的女子。
她很快就学会了杀人。她发现师傅教她的一招一式根本不是用来强身健体的,而是用来杀人的。她还发现师傅教她的武艺很厉害,她杀了很多人,而她还活着。
她厌恶自己,厌恶女子的身份,也厌恶用来杀人的武功。
等到师傅带着小纨绔找到她的时候,她刚在庙后深山里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
她请师傅废了她的武功,好清清白白地死去。
师傅气绝而去,道不必废去武功,她就当没教过她习武便也罢了。
后来,小纨绔坚持不懈地给她喂水喂饭,每天在她耳旁念念叨叨念念叨叨念念叨叨,一点也不像从前那个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的人,还说江湖危险她一个人过了这么久太了不起了又武功高强,求她保护他游山玩水……
她实在被烦得不行,与他约定护送他回家之后便不可再打扰她寻死。
只是后来小纨绔没有回家,姜元白也没有再寻死。
混迹江湖总有不得不出手的时候,姜元白不愿也不敢再以她的名义行武……于是武学天才李某人横空出世。
对了,小纨绔姓李。
李蒲满深深吸气又吐出。师尊身体不太好,除了和李谷主拌嘴的时候显得有些精神,还有就是指导他们武功的时候看起来最开心了。
怪不得师尊几乎从来只指导而不出手,偶尔出手时总是显得心情很复杂,原来竟还有这样的渊源。
“师姐说,她这一生常常为女子的身份所拖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能要什么,以至于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很感谢李谷主在那个时候出现打破她的屏障,让她得以出逃,没有稀里糊涂地过上自己不喜欢的生活,但如果在那之前就有人能告诉她该如何做,或许她这一生能活得更尽兴也说不定。”江无暇柔柔一笑,“而你正在成为那个人,那个能告诉女子该如何做的人,所以我来了。”
李蒲满心头大震,原来不知不觉中她竟已走上这样的一条道路。她被迫当着这名义上的皇帝,只想着如何在乱局中保全自己和恒山谷众人,也想着路过时替被禁锢的世家小姐们踹一踹轿门好叫它松动一些……却未曾想过她只要坐在这位置上一天,便是天下女子乃至所有人目光的聚集之地,她的存在能为很多人带来希望,也能为很多人指引方向。
她只是想做一条在恒山谷吃了睡睡了吃,吃饱也睡饱的时候就仰面躺在草坪上晒晒太阳的咸鱼啊!李蒲满苦笑,何况她这皇帝又能做几天呢,到时候能否保全自身还难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