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离皇城不远处的这座断崖上。
夕阳已然落下,李蒲满与李山松面对面席地而坐,中间摆着一壶清酒一碗清水。
晚风吹起两人发梢。
“蒲满,我这次下山便暂时不回去了,你可随时让墨点送信给我。”李山松端端正正坐着,将谷中近况一一说与李蒲满。
“那嫂嫂呢?”李蒲满胡乱坐成一团,闻言不由得讶然。
提到妻子,李山松不由自主笑了开来:“等我这边安稳下来就回去接秋娘,若愿意就出谷来住几年,若不愿,我便得空就回去,左不过多跑几趟。”
那可不是多跑几趟的事儿。恒山谷位于群山深处,一般人很难踏足,以他们师兄妹的脚程也得一步不停歇地跑上个两天两夜。
值得吗,为了一群各怀心思的伪君子和所谓的“江山社稷”放弃他们原本安逸美满的日子?李蒲满在心里轻轻发问,却未出声。
李山松却好像知道李蒲满在想什么,拿起清水喝了一口润嗓,轻声道:“谷主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有所不得不为。’我虽生平无甚远大志向,但此时外乱未平,内忧未解,家国不宁。男子汉大丈夫,实不应当推拒,何况能够施展所学,为国为民,也是我莫大的幸运。”
李蒲满闻言露出苦笑:“师兄,不如还是你来当这个皇帝吧,我什么都不想为。”
李山松转头看向这个年纪轻轻但其实很有主见的小师妹,认真道:“蒲满,我知你向来不喜麻烦,也不乐意与人打交道。只是数遍咱们谷里谷外,只有你能来做这个皇帝。我便不谈了,既无此志向,也无此条件,除了练剑以外一窍不通,常常好心办坏事,平日里与人打交道全仗着大家不计较。
“晚荧呢,成日里风风火火、大大咧咧,可是秋娘常常念叨说晚荧是我们师妹三人里最在乎别人看法的,让我千万说话小心,别那么直接,以免伤了小姑娘的心。
“蒲满,你不一样,你天生聪慧,从小就能把我和谷主骗得团团转,轻轻松松就能讨所有人喜欢,而且还一向豁达,凡事不往心里去……”李山松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话锋一转开始背诵:“而且!在宫中有何不好,可以吃尽好吃的,玩尽好玩的,活不用你干,事不用你管,还可……还可……咳咳,还可纳那个什么……男……男妃子……咳!”
“当皇帝虽不那么自由,又有些烦事要面对,但你和一般的皇帝也不同,大可偶尔跑出来散心,也大可不理政务嘛!”李山松顿了下,又补充道,“但务必要注意安全,身边最好带上护卫,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不耐烦处理便不处理吧,咱们能当这个皇帝也已是仁至义尽了!”
李蒲满一听便笑了,这口吻一听就出自师姐李晚荧,于是佯装大怒:“师姐信里说的?她在哪,我要委派你将她捉拿归案!”
李山松咳咳两声,生硬地将话题拐走:“对了!还有一事,你可知元宝那臭小子预备参加下个月的公子大选?”
李蒲满大惊失色,连忙劝阻。
“他说他意已决,让我带话给你,不准撂他牌子,不然他也太没面子了。”提及此事,李山松心情很复杂,最终只能无奈叹气,“孩子大了,总是有自己的想法……唉,也罢,秋娘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元宝自己有手有脚有武艺,我们也不可能永远将他绑在身边。”
“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吧,还有,平日里少饮些酒!”李山松站起来,抢过酒壶一饮而尽。他虽愚钝,却也知道参加大选意味着什么,只是两个孩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一个是亲生,一个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
他既不忍阻拦儿子,也不愿为难师妹。
摆摆头抛开那些他理不清的思绪,李山松转身向山下走去,天色晚了,他也该回去休息了,明日还要早起练武呢。
“师尊让我告诉你,‘若你不愿,自是不必强求,我们会尽早为你寻得平稳脱身之法;可是如若有一天你愿意了,便稳稳走下去,走出一条开天辟地的道路来,又如何?’”
李山松最后的话回荡在山崖之上,徒留李蒲满一个人风中凌乱。
-
一月后,大选前一天的晚上,月色清朗。
李蒲满放下书,转头看向窗边来人,点头致意:“你来了。”
半大少年笑出两个梨涡:“嗯!”又举起手中提着的酒肉,“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月明星稀,两人不肯辜负夜色,竟飞身到屋顶上点了炉子烤起肉来。
朝堂凋敝,百废待兴,新帝登基不久,诸多事宜又多又杂,也没个章程,也就李蒲满说如何便如何了。就连宫里洒扫做饭的宫人,也都是前不久从百姓里挑了一批年纪小的,由前朝命大的几个嬷嬷们操练着。
李蒲满不喜欢毕恭毕敬的嬷嬷,不喜欢懵懵懂懂的小丫头,也不喜欢身边有人跟着看着。
只不过这宫里的确太大了,一个个空荡的院子总得有人打理,有人伺候衣食住行的滋味也委实不错——每天什么闲杂事都不必操心,饭食喷香可口,床榻温暖柔软,连洗澡水都是最合适的温度。
那些衣食住行的玩意儿,好像自己便会长出来似的,她只需要使用而从不需要操心是谁何时如何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比起宫里张弛有度,从不失礼,还把她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嬷嬷们,她还是更喜欢恒山谷外村里会骂她也会偷偷塞鸡蛋给她的张姨、试图用糖块换走她的匕首并在她吃完糖块后拒不认账时无能狂怒的王姨,以及那些喝了两口比水还淡的酒就开始蛐蛐他们恒山谷,但遇到天气变化时还是第一时间上山来通知他们的叔叔伯伯们。
“师尊和谷主还是老样子,一会拌嘴一会腻腻歪歪的。”
“晚荧师姐送信回来说她跟一个精通易容之术的邪教杠上了,暂时先不回来了。”
“来的路上我注意看了,已经有更多百姓商贾开始往皇城这边迁徙,这是好事。”
“对了,我还去看了大花,它好着呢,就是没了咱俩投喂不知道会不会饿肚子。不过咱俩喂的那一两只鸡对老虎来说也是杯水车薪吧?”
“……”
元宝絮絮叨叨讲个不停,就和从前一样,想到哪说哪。
李蒲满一直静静听着,偶尔微笑附和。等到肉也吃尽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元宝也终于没什么新鲜事说了,李蒲满终于开口:“我不同意你进宫。”
元宝无语:“你这样显得一直回避讨论的我很傻。”
但既然已避无可避,他也是为此而来的,便转头直视着李蒲满,“我意已决,反对无效!”
李蒲满仰头,借饮酒避开元宝灼灼的视线:“我现在是皇帝,反对反对无效。”
元宝威胁:“你敢撂我牌子,我就夜夜翻墙来找你。”
李蒲满想了想那个场景,反倒眼前一亮:“好主意啊!现在城里许多宅邸都还空着,你明天去看看喜欢哪一套,找个离宫里近的方便!”
元宝气笑了:“你就预备让我这样无名无份地跟着你?”
“这说的什么话,你可是当今皇帝的弟弟!”李蒲满转头,不愿接过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