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宝却不打算这样轻轻揭过,这个决定他反复思考了好多天,或者说其实已经有好几年。
他以为还有时间慢慢来,慢慢让李蒲满看到自己,慢慢让李蒲满接受自己,或者只是一直一直陪在她身边也尽够了。
可是如今却不能等了。
“首先,退一万步说我也是你哥哥;其次,我不愿意当你哥哥。”元宝敛眸,长长的睫毛垂下一片阴影,脸上的神色隐入黑暗里辨认不清。
“五日前我便翻进了宫里,这些天我刻意避开你在宫里四下游走,这皇宫比家里大不少,可是比恒山谷小好多。找到你的踪迹很容易,可若是要避开一个人也不难。”
“我想了好久,查了好些历史,问了好多人,什么是皇帝,什么是妃子,该知道的我全都知道了。”
“前几日武林盟推选新的盟主,我爹中选。若要维持如今的局势,缓谋将来,势必要有人入宫,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还有……这些天见不到你,我很想你,很想很想你。”
“我们原先说好十八岁一同出谷游历,明明只还差一年……但没关系,无论在哪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李蒲满思绪纷乱,如同石子乍然投入湖水里。
孤身一人在冰冷陌生的皇城里,若能有亲朋为伴当然很好。
只是这宫里终究太复杂,多方势力斗争之下,她连自己的安全都不能保证,又该如何护住一个公子身份的李元宝。
再者说,才当了短短数月的皇帝,李蒲满已对权势地位有了实际的体会,摸着良心说,她没法保证自己永远是现在的李蒲满。
何况她对元宝从无男女之情。
元宝出生没多久,谷主在开满蒲草的原野捡到还是婴儿的她,取名李蒲满。
谷里年纪最相近的两个小孩,从小吃喝、玩乐、学习、练武、撒泼,向来都在一处。一起撒尿和泥、砍树捉鸡,满山谷地撒野。
对她来说,元宝是伙伴,是亲人,但却从来不是恋人。
被赶鸭子上架突然就不得不当皇帝,即便李蒲满再如何聪慧早熟,也不过还处在摸索试探的阶段罢了。
她想她能不能做两年皇帝就跑?她能不能和别的皇帝不一样?反正她现在也是个不一样的皇帝——任性至极。两边吵架,“那我走?”;老顽固骂人,“那我走?”;让她做不喜欢做的事情,“那我走?”
可是她不敢真的走。
恒山谷众人已经掺和进来,甚至成了维持平衡的中心点。若矛盾再次爆发,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恒山谷的情况外人不知,她还不知?
李谷主根本不会武功,是个练五禽戏都喘的老年公子哥儿。
所谓不世出的天才,其实是指的师尊,可是师尊从前闯荡江湖时伤了身体根基,已经很久不再动武了。
小辈里,她和元宝虽自小习武,但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地,练得最好的也不过轻身术,总不能扔下师尊和谷主亡命天涯吧?
师姐醉心医学,对练武没什么兴趣,又最恨吃苦,一身功夫也就是个花架子,比普通人强不了多少。唯一真正有一战之力的也就大师兄了,可双拳难敌四手,大师兄现又做了那劳什子的武林盟主,若有什么变故,第一个就得糟。
哪怕恒山谷众人真能从这烂摊子里摘出去,可继续这样恶化下去,国将不存,民不聊生,他们难道真能偏居一隅冷眼旁观吗?
她自己或许可以,但她知道其他人都不能。
在大家能安稳抽身之前,她得做好这个皇帝。哪怕她这个皇帝不伦不类,朝臣知道,武林盟也知道,百姓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只要短时间内她在这个位置上,大家便可维持表面上的和平再徐徐图之。
所以,有些事她能偷懒耍赖躲避,她能回避理事,她能把早朝变成午会,她能溜出去与百姓打成一片,她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决定大部分与她自己相关的事情。
可另一些不能,比如明日的大选、几个月后的文举和武举。
宫里宫外的秩序都在恢复与重建,她这半吊子皇帝若不想成为傀儡,便必须维持好朝堂与江湖的平衡,同时为自己争取更多的自由和权限。
这段时间她拿出摆烂的姿态来,一方面是真不想干、不会干,另一方面也是一种试探与拉扯。好在目前朝堂的确无人可用,而下个月的文举和武举也不可能绕开她,多少能够提拔一些自己的势力。
李蒲满深吸一口气,总之他们恒山谷众人都不过系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完蛋了其他人也逃不过,那么如果李元宝一定要进宫来帮她也没什么不可以。
就像师兄所说的也像师兄正在做的,她没办法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李元宝,而且她需要人手,需要帮助,需要一切可靠的助力。
如果哪天她不再需要了,或是李元宝想要离开了,那时再去当他锄强扶弱的大侠也不无不可。
哪怕将来她再怎么变,这一点不会变,李蒲满在心中暗暗立下誓言。
“你可知入宫了就很久都不能再去游历四方,看尽山河大地?”
“我知。”
“你可知有些事我不得不做,有些人我不得不选?”
“我知。”
“你可知只要在这破地方一天,我就不会爱上任何人,更不可能生孩子。”
“我知。”
“你又可知我这皇帝做得并不安稳,随时可能踩坑丢命?”
“我知,所以我来护你,若护不住你便与你一起。”
元宝微微笑着,两颊的酒窝若隐若现。
天下大变,谁都不得不适应,谁都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而他的选择就是陪在她身边,无论发生任何事也要一起面对,护她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