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霜席松了口气,又咳嗽了几声,这次咳得轻了些。“我们……现在在哪里?”
“蛇盘谷。暂时安全。”谢沧澜将他稍稍扶起,喂他喝了点温水,“内卫暂时找不到这里。但你的身体……需要时间。”
沈霜席喝了几口水,感觉干裂的喉咙舒服了些。他知道自己的状况,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深处的钝痛。“不能……耽搁太久。霜降……”
“我知道。”谢沧澜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决,“等你再好一点,能自己走稳路,我们就出发。现在,养伤是第一要务。”
沈霜席知道争辩无用,也无力争辩。他靠在石壁上,闭上眼,感受着体内药力化开带来的暖意和谢沧澜渡入的真气在经脉中缓缓运行。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但他强撑着精神,问道:“那剑光……内卫看到了。他们会不会……”
“会。”谢沧澜肯定道,“但他们也怕。未知的东西,往往最令人恐惧。短时间内,他们未必敢全力追击,尤其是在这种地形复杂的地方。”他顿了顿,“不过,我们的行踪彻底暴露了。接下来去哑巴渡的路,会更难。”
沈霜席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难,是意料之中的。从决定追寻真相的那一刻起,他们就踏上了这条遍布荆棘的路。
接下来两日,三人便藏身在这蛇盘谷的石腔中。谢沧澜每日为沈霜序运功疗伤,督促他按时服药。陈山负责警戒和寻找食物水源,他果然对这片险地有所了解,竟真的在附近找到了一处隐秘的泉眼和几丛可食用的蕨类与块茎,甚至还用自制的套索捕到了两只肥硕的山鼠,改善了伙食。
沈霜序的身体在药物的调理和谢沧澜不惜内力的辅助下,缓慢地恢复着。咳嗽减轻了,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咯血,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生气。他利用休养的时间,将羊皮纸和手稿又仔细梳理了一遍,尤其是关于“哑巴渡”附近地形和可能存在的毒瘴记载,试图找出更安全的接近路线。
更多的时候,是沉默。石腔狭小,三人朝夕相对,许多话已无需多说。谢沧澜有时会擦拭他的刀,有时会闭目调息,偶尔会看向沈霜序,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什么。陈山则总是很安静,大部分时间守在岩缝入口,像一尊忠诚的石像,只有眼睛亮晶晶的,时刻留意着外界的风吹草动。
沈霜序常常能感觉到谢沧澜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目光不再是审视或探究,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里面有关切,有评估,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是他此刻无力也无意去分辨的。他只知道,在这危机四伏、前路渺茫的绝境中,身边这个人的存在,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这日午后,沈霜席精神稍好,靠在石壁边,看着谢沧澜就着火光,用炭条在一块较平的岩石上勾画着什么。
“将军在画什么?”他轻声问。
谢沧澜没有抬头,手下不停:“哑巴渡附近可能的布防和潜入路线。”他将岩石转向沈霜序,“根据陈山的描述和我对军中风气的了解,如果他们判断我们会去哑巴渡,很可能在几个关键位置设下哨卡或埋伏。”
岩石上,炭条线条简洁有力,勾勒出断龙峡的大致轮廓,以及几处可能扼守要道的地形标记。
沈霜序仔细看着,心中暗暗佩服谢沧澜的军事素养。他指着其中一处标记:“这里……如果从‘鹰愁涧’北面的‘一线天’绕过去,虽然要多走半日,但更为隐蔽,且下方是湍急的暗河,常人难以通行,哨卡可能不会设在那里。”
谢沧澜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也懂地形?”
“父亲手稿中,有一些前朝地理志的摘录和批注,提到过断龙峡附近的一些隐秘小道。”沈霜席道,“‘一线天’险峻异常,几乎垂直,且有落石风险,但若以绳索辅助,或许可行。”
“绳索我们有。”谢沧澜点头,“陈山准备的麻绳够长够结实。”
两人就着简陋的地图,低声商讨起来。一个凭借军事经验和对敌人心理的判断,一个凭借对古籍记载的熟悉和细腻的观察推演,竟将一条极其艰难但相对安全的潜入路线,一点点勾勒出来。
陈山也凑过来听,他虽然不懂太多策略,但对山势走向和攀爬难易有着直觉般的理解,不时补充一些细节,比如某处岩壁的湿滑程度,某段裂隙中可能栖息着毒虫等等。
火光将三人凑在一起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仿佛在进行一场决定命运的沙盘推演。气氛严肃而专注,却又奇异地有种并肩作战的默契与温暖。
商议既定,沈霜序感到一阵疲惫袭来,忍不住又咳了几声。
谢沧澜立刻停下话头,看向他:“累了就休息。路线已定,剩下的,等到了地方见机行事。”
沈霜序点点头,没有逞强。他躺下来,裹紧身上的衣物,闭上眼睛。耳边传来谢沧澜收拾炭条石块的细微声响,还有陈山轻轻拨弄火堆的声音。
身体依旧疼痛虚弱,前途依旧吉凶未卜。
但心中那片荒原,似乎因为有了同伴的足迹和共同的目标,而生出了一点微弱的、却顽强不屈的绿意。
他知道,等下一次天亮,他们将再次出发,走向那片被迷雾、传说和死亡笼罩的“哑巴渡”。
那里,或许有他们追寻的答案,也或许,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但无论如何,他们已经走到了这里,退无可退,唯有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