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沈霜序时昏时醒。醒时精神稍好,便强撑着继续研究羊皮纸和手稿,将紫背天葵与其他药材调配成不同的方剂,内服外敷。谢沧澜的余毒被彻底清除,体力恢复到巅峰状态的七八成。沈霜序自己的病情,在新方剂的调理和谢沧澜不时以精纯内力辅助疏通经脉下,虽然依旧沉重,咳血却减少了,低热也稍有减退,至少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关头。
陈山成了最忙碌的人。他不仅负责警戒、寻找食物和水源、拾取柴火,还在沈霜序的指点下,开始学习辨认更多有药用价值的植物,甚至尝试炮制一些简单的药材。他学得极快,动手能力又强,很快就成了沈霜序得力的帮手。
洞窟里的生活,在死亡阴影与生存压力下,竟然诡异地形成了一种默契。三人分工明确,彼此依靠。沈霜序与谢沧澜之间,那种因生死托付而建立的默契愈发深厚,许多话已无需言说。陈山也渐渐融入了这个临时的小团体,少了最初的疏离和警惕,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活泼与对两位“大哥”的依赖。
这日晚间,沈霜席精神稍好,靠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羊皮纸,目光却落在那几具骸骨上,若有所思。
“谢将军,”他忽然开口,“你说,这些人……会不会也和我们一样,在寻找什么?”
谢沧澜正在擦拭短刀,闻言抬眼:“有可能。”
“陈小哥说,这里死过寻宝的或者逃难的。”沈霜序沉吟道,“若是逃难,躲到如此深处,所犯之事或所避之祸定然不小。若是寻宝……”他看向洞窟深处,“这老君山深处,除了药材野物,还有什么‘宝’值得人如此冒险?”
陈山正在啃一个烤熟的块茎,闻言插嘴道:“宝?山里老辈人倒是有传说,说老君山是古时候一个什么王爷的埋骨之地,有宝藏。还有说山里有古仙人留下的洞府,有仙丹秘籍。不过都是瞎传,没人当真。”
“古仙人洞府……”沈霜序重复着,心中一动。父亲手稿中似乎提过,一些古老部族或方士,会选择深山幽洞作为传承或祭祀之地。瑟兰氏的先祖,会不会也……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去仔细查看那些骸骨和周围岩壁。谢沧澜立刻伸手扶住他。
两人慢慢走到最近的一具骸骨旁。这具骸骨靠在岩壁边,骨骼较为完整,头颅低垂,手骨落在身前地上。沈霜序蹲下身(由谢沧澜搀扶着),用一根树枝小心地拨开骸骨周围的积尘和碎石。
“看这里。”沈霜序轻声道。
在骸骨手骨下方的岩石地面上,隐约有一些划痕。不是天然纹理,像是用尖锐之物反复刻划留下的。积尘太厚,看不真切。
谢沧澜用短刀小心地刮去表层浮尘。划痕渐渐清晰起来——那是几个歪歪扭扭、几乎难以辨认的字符!不是汉字,那曲绕的笔画……
沈霜序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是番邦文字!瑟兰氏的文字!”他低呼,心脏狂跳。
谢沧澜也瞳孔骤缩。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这具死在老君山最深处的骸骨旁,竟然刻着瑟兰氏的文字!这意味着什么?这个人,难道也是瑟兰氏的族人?或者,是与瑟兰氏有关的人?
沈霜序强抑激动,仔细辨认那几个模糊的字符。因为刻划者可能濒死或力气不济,字符残缺扭曲,极难辨认。
“……‘……河’……‘……月’……‘……指引’……”他断断续续地解读着,额头渗出细汗,“还有……这个符号……好像是‘痛苦’或‘绝望’……最后一个……看不清了……”
“‘河’、‘月’、‘指引’、‘痛苦’……”谢沧澜重复着,目光扫过其他几具骸骨,“他们是一起的?在这里……等待指引?还是……寻找指引未果,最终绝望而死?”
线索,以如此突兀而惨烈的方式,撞到了他们眼前。这几具被遗忘在山洞里的白骨,或许就是拼图缺失的一角!
沈霜序立刻让谢沧澜和陈山帮忙,仔细检查其他几具骸骨和周围岩壁。可惜,除了最初那一处,再未发现其他明显的刻字。但在另一具骸骨的腰间,陈山发现了一个几乎锈蚀殆尽的、小小的金属物件,像是什么饰品的残片,隐约能看出弯月的形状。
青铜?还是其他合金?形状……与谢沧澜那枚青铜令牌上的弯月,似乎有几分相似!
沈霜序握着那冰冷的金属残片,又看看地上的刻字,脑海中各种线索飞速碰撞、组合。一个模糊的、令人心悸的推测逐渐成形。
“或许……”他声音干涩,“这些人,是十八年前,甚至更早,试图南下的瑟兰氏族人,或者……帮助他们的向导、接应者。他们带着部分渡河的线索或信物,躲进这里,等待时机,或者等待外界的救援……但最终,没能等到。”
所以母亲才不得不独自南下求援?因为之前的接应者已经失联或罹难?
所以父亲接到母亲的求助时,才那样凝重急切?因为他可能从母亲那里,得知了之前接应者的不幸?
所以内卫才一直在此地秘密搜寻?他们不仅要掐断新的联系,也要彻底清除旧日可能遗留的痕迹和人证?
洞窟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火光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随着火焰晃动,如同不安的鬼魂。
他们此刻的处境,与这些骸骨生前,何其相似!同样躲藏在深山暗洞,同样背负着秘密,同样被强大的势力追捕。
不同的是,他们还活着,手中掌握着更多线索,心中燃烧着更强烈的执念。
沈霜序将金属残片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刺激着神经。他看向谢沧澜,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将军,”他说,“我们必须去‘哑巴渡’。不仅为了验证渡河之法,也为了……弄清楚这些人是谁,他们为何死在这里。这或许,就是令堂和我父亲未能拼上的、最关键的一块碎片。”
谢沧澜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头。无需多言,决心已定。
陈山看着两人,又看看地上的白骨,少年人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超越年龄的凝重。他似乎也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火堆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随即恢复稳定燃烧。
白骨为邻,死亡作证。
前路凶险,但真相的轮廓,在黑暗的洞窟与逝者的遗痕中,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他们休息得够久了。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