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月痕渡沧澜 > 第22章 白骨为邻

第22章 白骨为邻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第二十二章白骨为邻

洞窟里没有昼夜。只有岩缝间漏下的、极其微弱的天光变化,勉强提示着时辰流转。空气常年凝滞,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泥土与腐朽混合的潮闷气味,还有那几具骸骨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时间沉淀后的死亡气息。

陈山很快便适应了这阴森的环境。他像只真正的山间小兽,对黑暗和寂静有着天然的亲近。他熟门熟路地在洞窟角落找到了几块较为干燥的石头,垒起一个更隐蔽的小灶坑,又出去寻了些相对好烧的枯枝朽木回来,确保生火时烟雾能顺着岩缝缓慢散出,不易被外界察觉。

谢沧澜则利用这难得的安稳,抓紧时间调息恢复。紫背天葵的药效确实显著,配合沈霜序重新调整的方剂,他体内那顽固的冰寒余毒被一点点拔除,肩背伤口愈合得极好,新生的皮肉泛着健康的粉色。连日奔波的疲惫也在缓慢消褪,只是眉宇间因长期警惕而生的锐利并未减少分毫。

最令人忧心的依旧是沈霜序。山洞的阴寒潮湿对他的肺疾简直是雪上加霜。即便裹紧了所有能御寒的衣物,靠近那小小的火堆,他依然止不住地瑟瑟发抖,咳嗽声在空旷的洞窟里激起空洞的回响,常常撕心裂肺,直至呕出点点血星。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却因持续低热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是燃烧着生命最后的烛火。

谢沧澜将大部分干粮和有限的肉食都留给他,逼着他吃下。沈霜序总是吃得极少,艰难吞咽,然后便是更剧烈的咳嗽。陈山默默看在眼里,每日出去,除了警戒和拾柴,总会多带回些寻到的野果,甚至有一次,竟用自制的简陋陷阱捕回一只肥硕的竹鼠,炖了汤,几乎全喂给了沈霜序。

这日午后(根据天光判断),沈霜序服过药,咳得稍稍平息,靠在铺了干草和兽皮的石壁边昏昏欲睡。谢沧澜坐在他斜对面,正用陈山的小刀,就着火光,仔细削着一块硬木,似乎在制作什么东西。陈山则在靠近洞口的地方,借着微光,整理他随身的小布包,里面装着各种晒干的草药种子、几块打火石、一小卷结实的麻绳等杂物。

寂静中,只有火堆的轻响和岩壁渗水的滴答声。

忽然,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痉挛攫住了沈霜序。他猛地蜷缩起身子,双手死死抵住胸口,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额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这一次咳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险,他张大嘴,却仿佛吸不进一丝空气,脸色由白转青,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谢沧澜脸色骤变,丢下手中的木头和刀,一个箭步跨到沈霜序身边,单膝跪地,毫不犹豫地伸手,抵住他后心要穴,将一股温厚精纯的内力缓缓输入。他的内力刚猛雄浑,此刻却小心翼翼控制着,化为涓涓细流,试图护住沈霜序濒临崩溃的心脉,疏通那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的呼吸。

陈山也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想帮忙又不知从何帮起,只能焦急地看着。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咳嗽和谢沧澜专注的输气中缓慢流逝。沈霜序的身体在谢沧澜掌下剧烈颤抖,如同狂风中的残烛。许久,那阵恐怖的痉挛才渐渐平息,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倚在谢沧澜臂弯里,只剩下细弱游丝的喘息,唇边染着一抹刺目的鲜红。

谢沧澜保持着扶抱的姿势,没有立刻松手。他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单薄与冰凉,还有那微弱却顽强的生命力。一种陌生的、混杂着焦灼与无力的情绪,悄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沉默地拿起水囊,凑到沈霜序唇边,喂他喝了点水,又用布巾轻轻擦去他唇边的血迹和额上的冷汗。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轻,更慢。

沈霜序闭着眼,睫毛湿漉,连睁开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他靠在谢沧澜坚实的手臂上,汲取着那一点难得的、支撑他不至于滑入冰冷深渊的暖意。

陈山这时才敢凑近些,小声问:“沈公子……怎么样了?”

谢沧澜没有回答,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沉静,却让陈山莫名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

沈霜序却缓缓掀开眼帘,眸光涣散,声音细若蚊蚋:“……无妨……老毛病……歇歇就好……”

谢沧澜将他又往怀里带了带,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对陈山道:“火烧旺些。”

陈山连忙照做,将几根较粗的枯枝添进火堆,火焰升高,驱散了些许洞窟深处的寒意。

沈霜序在温暖的怀抱和稳定的心跳声中,意识渐渐模糊。身体的极度虚弱和方才濒死的体验,似乎暂时冲垮了某些心防。他喃喃着,像是梦呓,又像是压抑太久后的不由自主:

“……冷……像那年冬天……水缸都结冰了……族叔说……晦气……不让进门……”

谢沧澜手臂微僵。这是沈霜序第一次主动提及火灾之后、被送往渔村之前的遭遇。

“……抄书……手冻僵了……墨都凝住……得哈着气写……”

“……他们说……父亲是傻子……为了几卷破竹简……赔上命……不值……”

“……可那些不是破竹简……是……是火种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哽咽,“……父亲说……文明的火种……灭了……就再也点不燃了……”

洞窟里一片死寂。只有沈霜序梦呓般的低语,和火苗舔舐木柴的噼啪声。陈山听得愣住,似懂非懂。谢沧澜则深深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睡吧。”他低声道,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柔和,“火种没灭。还在。”

沈霜序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他不再呓语,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只是眉头依旧紧蹙,仿佛在梦中,也承担着无法卸下的重量。

谢沧澜就这样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确认沈霜序真正沉沉睡去,才极其缓慢地将他放平,让他枕在自己的外袍上,又为他仔细掖好盖着的兽皮。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维持同一姿势而有些僵麻的手臂。

他走到那几具骸骨旁,沉默地注视着。火光跳跃,在白骨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这些不知名的逝者,因何葬身于此?是寻宝客?是逃难者?还是……像他们一样,被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追捕至此,最终力竭而亡?

他们如今,也与白骨为邻。命运是否会走向同样的终点?

谢沧澜握紧了拳。不,不会。至少,他不会让怀中这个拼死护住火种、试图照亮前路的文人,无声无息地腐朽在这暗无天日的山洞里。

陈山悄悄走过来,顺着谢沧澜的目光看向那些骸骨,小声说:“谢大哥,你说……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谢沧澜没有回答,反而问道:“陈山,你怕死吗?”

陈山愣了一下,挠挠头:“怕……也不怕。山里讨生活,哪天撞上大牲口或者摔下崖,说没就没了。我爹就是那么没的。怕也没用。就是……有点可惜,还没把我爹教我的那些狩猎本事都练熟,还没让我爷爷过几天不用天天出船打渔的好日子。”

很朴实,也很真实的回答。谢沧澜转头看他:“如果我们去‘哑巴渡’,可能会死。你还愿意带路吗?”

陈山抿了抿嘴,看了一眼熟睡的沈霜序,又看了看谢沧澜,少年人的眼神里有挣扎,但更多的是初生牛犊般的执拗:“我爷爷让我帮你们。而且……我也想知道,你们要找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能让那些黑皮狗这么不死不休地追,能让沈公子病成这样还念念不忘的……肯定不是小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爹死得不明不白,连尸首都没找全……这山里,不明不白死掉的人,太多了。”

谢沧澜拍了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这个动作有些生硬,却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认可。

“不会让你不明不白。”他只说了这一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