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恢复了平静,只有水波轻轻拍打船体和岸边的微响。又等了一会儿,陈老鲇才用竹篙重重敲了一下船帮:“出来吧,水凉,伤口受不住。”
谢沧澜扶着沈霜序冒出头,两人都是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沈霜序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发紫,伤口渗出的血丝在河水中洇开淡淡的红。
陈老鲇跳下船,虽头发花白动作竟出乎意料地矫健。他快步走过来,目光首先落在沈霜序脸上,仔细端详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激动,但很快被担忧取代。“先上船!”他不由分说,和谢沧澜一起将几乎脱力的沈霜序扶上渔船,让他靠在干燥的船板上。
老人从船舱一个旧木箱里翻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巾扔给谢沧澜,又拿出一个葫芦:“清水,先给他喝点,缓口气。”他自己则蹲在沈霜序身边,检查他肩头的伤口,眉头紧锁。“刀伤不浅,又泡了脏水,得尽快处理。”
沈霜序咳了几声,虚弱地道谢:“多谢老丈……救命之恩。”
陈老鲇摆摆手,目光却依旧凝在沈霜序脸上,低声道:“恩人……你可是沈公子,沈霜序?”
沈霜序一怔,费力地抬眼:“老丈认识我?”
陈老鲇的眼眶骤然红了,他粗糙的大手有些颤抖,想碰碰沈霜序,又缩了回去。“认得,怎不认得!去年夏天,在县城外的清水渡,我那小孙儿贪玩落水,漩涡卷着往下沉,当时岸上那么多人,只有你,想都没想就跳下去……那么急的水,你把我孙儿推上来,自己差点没上来……我跪在岸上磕头,你被人拉上来后,只摆了摆手,连名字都没留就走了……可我老陈头记在心里了!我孙儿命是你救的,我天天在河里打渔,就盼着哪天能再遇到恩人……”
他声音哽咽,满是河风粗砺的脸上淌下两行泪。“老头子没用,刚才差点没认出来,直到看见你手里这剑……”他指了指被沈霜序紧紧握着的青瓷剑,“那天你上岸后,从怀里掉出个锦囊,虽立刻收好了,但我瞥见里面就是一截青瓷色的剑柄,当时还想,这公子哥儿带的玩意儿真稀奇……没想到,真是你!”
沈霜序的记忆被唤醒,确有此事,只是当时举手之劳,早已淡忘。他没想到会在此情此景下,被这样一位老人以如此方式记住并回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老丈,不必如此……令孙安好?”
“好,好着呢!活蹦乱跳的,天天念叨着救他的神仙哥哥!”陈老鲇用袖子抹了把脸,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沈公子,你和你这位朋友放心,到了我这儿,就算暂时安全了。这芦苇荡往里走,河道岔口多,有个地方只有我们老渔户知道,绝对隐蔽。我先给你们处理伤口,然后带你们去。”
谢沧澜一直默默听着,此刻才沉声开口:“老丈大恩,谢某铭记。只是追兵或许会折返,不宜久留。”
“将军说得对。”陈老鲇点头,对谢沧澜的身份似乎并不惊讶,或许是看到了他之前战斗的气势。“你们湿衣服不能穿了,我船上有旧衣裳,虽粗糙,但干净。赶紧换上,我们马上走。”
他一边说,一边利落地从另一个小箱子里拿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手法熟练地帮沈霜序清理、上药、包扎。动作轻柔而稳当,与方才那个看似普通的渔翁判若两人。
换上半旧的粗布衣服,喝了点水,沈霜序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陈老鲇已经起篙,小船无声地滑入芦苇荡深处。他熟悉每一条水道,竹篙左点右拨,小船在迷宫般的芦苇丛中灵活穿梭。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芦苇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沈霜序靠在船舷,看着老人坚实沉默的背影,又看看身旁虽然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的谢沧澜,手中青瓷剑的凉意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人间的温度。
绝境之中,意外援手。这柄曾裁切绢帛、御敌保命的青瓷剑,似乎也牵起了一段沉于水底的善缘。前路依旧凶险莫测,但至少此刻,他们在这条飘摇的小船上,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和一份来自尘世最朴素的守护。
小船驶向芦苇更密、水道更幽深处,将身后的杀机与晨光,一同搅碎在悠悠的水波与摇动的芦花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