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色靴子一动不动,仿佛已窥破这丛芦苇后仓皇的生机。沈霜序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的青瓷剑,冰冷的瓷质触感让他混乱的心跳稍微沉下去一丝。谢沧澜的手指无声地搭上了刀柄,肌肉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背脊的温热透过相贴的身体传来,是此刻唯一的支撑。
就在剑拔弩张的刹那——
“哗啦!”
不远处的河面,传来一声清晰的破水声,像是大鱼摆尾,又像是船桨入水。紧接着,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带着些微抱怨的口气响起:“这清大早的,哪来这么多黑乌鸦蹲在老头子我下网的地方?惊了我的鱼,你们赔得起么?”
靴子立刻转向,朝着声音来源。“什么人?!”
“打渔的!”那声音更近了,伴随着竹篙点水的“哆哆”声,一条窄长的旧渔船分开芦苇,缓缓驶入这片浅滩。船头站着一位老人,头戴破旧斗笠,身披蓑衣,脸上皱纹深刻如河床的沟壑,被岁月和风雨染成古铜色。他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篙,船尾堆着湿漉漉的渔网,网眼还挂着几片银亮的鳞片。他眯着眼,像是刚被吵醒般,不耐地扫视着岸上渐渐围拢过来的几名内卫。
“官府拿人,老头,滚远点!”为首的内卫语气森冷。
“官府?”老人嗤笑一声,竹篙在手里转了个圈,稳稳插进河泥,定住了小船,“这清河县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陈老鲇只管水里鱼虾,不管岸上恩怨。你们要打要杀,别脏了我的河,坏了我今日的收成。”他说话慢条斯理,眼神却状似无意地扫过谢沧澜和沈霜序藏身的那片芦苇,那目光极快,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内卫显然不想节外生枝,但老人和船正好挡在了他们与芦苇丛之间。一人冷喝道:“少废话,看见两个受伤的逃犯没有?一高一矮,其中一个拿着把古怪的剑!”
“受伤的没看见,”陈老鲇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古怪的玩意儿嘛……倒是刚看见一样。”他忽然用竹篙指向稍远一处被踩得凌乱的芦苇,“刚才好像有团青晃晃的光滚到那边去了,我还当是水鬼拎着的灯笼呢,吓得我差点翻船。”
几个内卫交换了一下眼神,将信将疑。为首者一挥手,两人立刻朝着老人指的方向小心搜去,剩下的人仍警惕地盯着老人和这片芦苇。
陈老鲇不再理会他们,自顾自地弯腰整理渔网,嘴里嘟嘟囔囔:“世道不太平哦,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就在他弯腰的刹那,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正对着谢沧澜的方向。
谢沧澜瞳孔微缩。他读懂了那口型:“水下,憋气。”
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一拉沈霜序,用极低的气音道:“信他,下水!”
两人趁着老人身形遮挡和那边内卫被吸引注意力的瞬间,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凉的河水中。伤口遇水,刺骨的疼,沈霜序咬紧牙关,将闷哼咽回喉咙。谢沧澜一手紧紧揽住他,另一只手抓住那半截浸在水中的腐朽木桩,两人将身体尽可能沉入水下,只留口鼻贴近水面,隐藏在木桩和船体的阴影里。
几乎是他们刚没入水中的同时,搜查那边的内卫骂骂咧咧地回来了:“头儿,没有!就几片破瓷片!”他们意识到可能被耍了,目光凶狠地瞪向陈老鲇。
陈老鲇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没有?那可能真是水鬼的灯笼,被老头子我惊走了。各位官爷,要不,上船来搜搜?”他侧开身,露出空空如也、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渔船船舱。
内卫盯着小船和周围水面。河水略显浑浊,晨雾未散,芦苇密密层层。为首那人脸色阴沉,他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远处似乎隐约传来马蹄声,方向却并非来自他们的援兵。
“走!”他最终不甘地一挥手,带着手下迅速退出了芦苇荡,脚步声很快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