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在陈老鲇精熟的操控下,如一条黢黑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芦苇荡最深处。这里的水道越发狭窄迂回,芦苇长得密不透风,高高地弯下腰,几乎在水面上方合拢,形成一条蜿蜒的绿色隧道。光线变得幽暗,只有零星的光斑从缝隙漏下,在水面破碎成晃动的金片。
空气里弥漫着河泥、水草和陈年芦苇腐朽的混合气味,却奇异地带给人一种与世隔绝的安全感。
约莫一炷香后,小船微微一震,靠在了一处极为隐蔽的河湾。这里岸势稍高,芦苇后竟有一小块被清理出来的干燥空地,上面搭着一个极其简陋的窝棚,用旧渔网和芦苇席覆盖,若非走到近前,绝难发现。
“到了,”陈老鲇将缆绳系在一根埋入地下的木桩上,低声道,“这是我有时打渔太晚,或天气骤变时歇脚的地方,除了我和几个老伙计,没人知道。”
窝棚虽小,却干燥,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芦苇,角落里堆着一些陶罐、火折子和一件更破旧的蓑衣。陈老鲇先扶着沈霜序进去躺下,又快手快脚地从棚外一个防雨的土坑里扒拉出一个小瓦罐,里面竟是半罐还算干净的清水和几个硬邦邦的粗面饼子。
“条件差,委屈两位了。”他将水和饼子递过去,“先垫垫,保存体力。沈公子的伤,光上药不行,得想法子去热。”他看了看沈霜序泛起不正常潮红的脸颊和略显涣散的眼神,忧心忡忡。
谢沧澜接过水,先喂沈霜序喝了几口,自己才喝了一点。他将饼子掰碎,慢慢喂给沈霜序。动作并不十分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耐心。沈霜序吞咽困难,每一次下咽都牵动伤口,眉头紧蹙,却还是努力配合。
“老丈,”谢沧澜沉声问,“此处可能生火?需热水净布,为他擦拭降温,否则伤口发热恐成痈疽。”
陈老鲇沉吟一下:“生小火可以,我这里有只小泥炉,烟不大,这地方隐蔽,烟散在芦苇里也看不真。只是柴火是湿的,得等等。”他边说边拿出一个小巧的泥炉,又去外面折了些半干的芦苇秆。
等待的时间里,窝棚内一片寂静。远处偶尔传来水鸟的鸣叫,更衬得此地幽深。沈霜序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陷入半昏迷。清醒时,他能感到谢沧澜一直握着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掌心滚烫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像是无声的锚,将他从意识的混沌边缘拉回。
“谢……将军,”他气若游丝,“连累你了……”
“闭嘴。”谢沧澜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保存体力。”
陈老鲇默默地看着他们,昏花的眼睛里闪动着复杂的光芒。他忽然低声开口:“谢将军……老头子多嘴问一句,追杀你们的,是京城里来的人吧?黑衣,袖口有暗纹,刀法狠辣,是内卫的风格。”
谢沧澜倏然抬眼,目光如电射向陈老鲇。
陈老鲇并不躲闪,苦笑道:“将军莫惊。老头子我在这清河上打了一辈子渔,南来北往的人见得多了。十几年前,也见过类似打扮的人在这附近出没,像是在找什么人……后来,上游漂下来过尸体,就是那种黑衣。”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今早雾还没散时,我看到有两匹马沿着河岸往下游去了,马上的人虽换了普通行商衣服,但那坐姿和眼神,错不了。”
这个消息让谢沧澜心头一沉。对方果然没放弃,而且可能预判了他们会沿河逃亡,分兵堵截。
“老丈可知,除了水路,还有别的路可以避开下游的关卡和追兵,往南去吗?”谢沧澜问得直接。陈老鲇在此地盘桓一生,无疑是此刻最好的向导。
陈老鲇拧眉思索,手指无意识地在泥地上划着。“往南……陆路肯定被盯死了。水路嘛,这条清河主干道往下三十里就是官渡,必有盘查。但……”他眼睛眯了眯,“有一条支岔,叫‘鬼见愁’,水流急,暗礁多,平时除了我们这些老家伙摸鱼,没人敢走。从‘鬼见愁’穿过去,能绕到清河的另一条小支流‘玉带河’,沿着玉带河往西南,可以通到老君山脚下。山里小路错综复杂,能甩开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