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大楼灯火通明。
这里的空气永远是冷的,混合着消毒水、酒精和血腥的味道,让人一走进来就不由自主地战栗。
手术室的门上方,“手术中”三个红色的字亮起,像是一双充血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门外等待的人。
沈西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她依然穿着那身被烟熏黑的睡衣,脚上只有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光着,脚底磨破了皮,血迹已经干涸。她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黑灰和泪痕,怀里死死地抱着那个透明的文件袋。
她像是一尊泥塑的雕像,一动不动,只有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那是生与死的界限。
魏辞在里面。
他在和死神搏斗。
“小姑娘,你先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一个路过的护士不忍心地劝道,“你的胳膊和腿都在流血,容易感染。”
沈西音摇了摇头。
“我不去。”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我就在这儿等他。”
护士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匆匆路过的医生和推着轮椅的家属。每一个脚步声都像是踩在沈西音的心上。
她打开那个文件袋。
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
准考证上,魏辞的照片依然是那个桀骜不驯的样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仿佛在嘲笑这个世界的荒谬。
身份证、2B铅笔、黑色签字笔……
还有那张被夹在准考证背面的照片。
那是他们在教室里的合影,是他们在夕阳下的拥抱。
沈西音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少年的脸。
“魏辞,准考证我拿回来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你看,我们离北京只有一步之遥了。”
“今年的高考赶不上,咱们可以参加明年的。”
“你一定要挺住啊。”
“你说过要养我一辈子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像是一把悬在心口的刀,迟迟不肯落下。
中间,警察来过一次。
他们询问了火灾的经过,做了笔录。当听到沈西音说是沈父骗她回去,又是魏辞冲进去救她时,几个年轻的警察红了眼圈。
一个女警合上笔录本,看着面如死灰的沈西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沉重的叹息。
“嫌疑人沈某已经招供了。”
“据他交代,他只是想把你关在家里关两天,让你错过高考,这样你就只能留在南城打工养他……为此他还特意加了把锁。”
“起火是因为你非要回去参加考试,和他起争执后,他喝多了,打翻了楼道里的煤炉和白酒……纯属意外。”
“火起来的时候,他吓坏了,锁你的钥匙找不到了……因为怕死,他选择了逃跑,没想起来开门,也没想起来报警。”
“我们会在废墟里继续搜寻物证,但他目前涉嫌非法拘禁罪和纵火罪……”
沈西音听着这些话,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流干了。
不是蓄意纵火。
甚至不是为了杀人。
仅仅是因为那个男人想找个养老的工具,仅仅是因为一瓶几块钱的二锅头和一堆蜂窝煤。
仅仅是因为他的自私、愚昧和懦弱。
就因为这些荒诞可笑的理由,毁了魏辞的一生。
这比杀人更诛心。
如果这是一场蓄意谋杀,她还能恨得纯粹。可这是一场源于平庸之恶的意外,让她连恨都找不到着力点,只剩下无尽的、令人窒息的荒谬感。
魏辞,你看啊。
这就是我们的命吗?
败给了贫穷,败给了愚昧,败给了这该死的人性。
他招供了又怎么样?坐牢又怎么样?
哪怕把他千刀万剐,哪怕让他下十八层地狱,如果你醒不过来,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她的世界已经塌了。
“医生出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沈西音像是触电一样弹了起来,不顾发麻的双腿,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满是疲惫。他的白大褂上沾满了血迹,那是魏辞的血。
“医生,他怎么样?他……他没事了吧?”
沈西音抓住医生的袖子,眼神里充满了乞求,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医生看着她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艰难地摇了摇头。
“我们尽力了。”
这五个字,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瞬间把沈西音劈成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