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沈西音觉得自己死了一次。
死去的,是那个唯唯诺诺、只会躲在角落里哭泣的影子;活下来的,是一个手里握过刀、脖子上横着血痕的疯子。
清晨的光线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费力地割开了筒子楼沉闷的黑暗。
沈西音醒来的时候,脖颈处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她走到那面满是裂纹的镜子前,看见那道红色的血痕横亘在白皙的皮肤上,像是一条无法跨越的警戒线。
她抬手摸了摸,指尖冰凉。
那个被她叫做“父亲”的男人已经不见了。客厅的茶几上留着半瓶敞着口的劣质白酒,和满地的烟蒂。昨晚那种同归于尽的决绝似乎真的震慑住了他,至少暂时,他像只受惊的老鼠一样躲了出去。
沈西音没有去管那些狼藉。
她平静地洗漱,换上校服,特意把领口竖了起来,遮住了那道伤痕和那条银色的项链。
那是魏辞给她的护身符,也是她现在的命。
走出筒子楼的时候,外面的天阴沉沉的,风里夹杂着深秋特有的肃杀。沈西音紧了紧书包带子,步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她要去见魏辞。
哪怕是用这副残破的躯壳,她也要去见他。
来到学校,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魏辞的位置是空的。
沈西音的心并没有慌乱。她知道他会来,就像知道太阳一定会升起。
果然,在铃声响起的最后一秒,魏辞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后门口。
他看起来很糟糕。
虽然换了一件干净的黑卫衣,戴着帽子,但这依然掩盖不了他身上的那种虚弱和戾气。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每迈一步似乎都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左侧的眼角贴着一块纱布,嘴角的淤青还在渗血,下颌线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沈西音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他那一身伤给堵住了。
魏辞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座位上,“哐当”一声拉开椅子,把自己重重地摔了进去。
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沈西音坐在前排,甚至能听到他压抑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那是断了两根肋骨的人,在努力维持着正常的呼吸。
一整节早自习,沈西音都在关注着那个黑色的身影。书上的单词一个也没看进去,脑海里全是昨晚巷子里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和那个被踩扁的糖盒。
他是为了她。
这满身的伤,这摇摇欲坠的身体,都是为了她。
下课铃一响,沈西音就站了起来。
她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里面装着她今早特意熬的红枣小米粥。那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走到魏辞桌前,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笃笃。”
魏辞动了一下,缓慢地抬起头。
看到是她,他原本冷厉戒备的眼神瞬间软化了下来,却又很快涌上一层掩饰不住的担忧。他甚至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疼,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她竖起的衣领上。
“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地面。
沈西音摇了摇头。
她看着他眼角的纱布,眼眶酸涩,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现在的她,没有资格哭。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救不了她,也救不了魏辞。
“喝点粥。”
她把保温杯放在他面前,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固执。
魏辞看着那个粉色的杯子,又看了看她苍白却平静的脸。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一变。
这只小耗子,好像变了。
以前的她,这种时候早就哭成泪人了,会惊慌失措,会瑟瑟发抖。可现在的她,虽然依旧瘦弱,依旧安静,但那双眼睛里,却多了一层像冰一样坚硬的东西。
“我不饿。”魏辞偏过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喝。”
沈西音只说了一个字。
她拧开盖子,把杯子往他手边推了推,然后就在他前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他。
那架势,仿佛只要他不喝,她就能一直坐到地老天荒。
魏辞:“……”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微微皱眉。但他还是伸出手,端起了那个杯子。
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在胃里散开。
他喝了几口,实在是没胃口,又放下了。
“魏辞。”
沈西音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钱的事,你别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