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伊始,南城的冬天还没彻底过去,春天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在枯枝上冒出了头。
自从那个跨年夜之后,沈西音觉得自己的世界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虽然她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依然低着头走路,依然是人群中最不起眼的影子。但在她的心里,好像有一颗种子破土而出,顶破了那些压在她身上多年的沉重石块,颤巍巍地开出了一朵小花。
她开始敢在课间的时候,抬起头看一看窗外的天空。
哪怕只是很短暂的一眼,也能看到云朵流动的形状。
魏辞还是老样子,上课睡觉,下课失踪,只不过出现在教室的时间比以前稍微多了一些。
每天早上,沈西音放在他桌洞里的不再是大白兔奶糖,有时候是一盒热牛奶,有时候是一个剥好的鸡蛋。
魏辞从来不说谢谢,但每次都会吃得干干净净。
作为回报,或者说是某种别扭的关心,她的桌面上偶尔也会多出一些奇怪的东西。
一瓶还没开封的风油精(那是看见她上课打瞌睡),一包红糖姜茶(那是看见她脸色苍白捂着肚子),或者是一支崭新的、好写的签字笔。
他们之间很少有语言交流,却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交换游戏。
直到有一天,体育课。
那天风很大,操场上的尘土被卷得漫天飞舞。女生们都在抱怨这鬼天气,躲在看台后面避风。
沈西音因为要帮老师搬器材,落在了后面。
她抱着一筐排球,有些吃力地往器材室走。突然一阵狂风刮过,她为了护住怀里的球,没顾得上头发。
厚重的刘海被风掀起,露出了光洁的额头。与此同时,宽大的校服领口也被吹得歪向一边,露出了她一直刻意遮掩的脖颈。
在那片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横亘着一道暗红色的、蜿蜒的伤疤。
那是很久以前,讨债的人拿烟头和碎玻璃留下的痕迹。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她纤细的脖子上,狰狞而刺眼。
“哟,看来咱们的小结巴不仅是个哑巴,还是个怪物啊。”
几个逃课在器材室后面的男生看见了这一幕。
他们吹着口哨,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的脖子上。
“那是什么?怎么看着像被谁虐待过似的?”
“啧啧,真恶心,难怪天天缩着脖子做人,原来是怕吓着人啊。”
沈西音浑身一僵,手里的排球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排球滚落得到处都是。
她慌乱地放下手,死死地拽住领口,拼命地把那道疤痕藏进去。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
那是她最深的自卑,最痛的耻辱。
她以为只要藏得够好,就没人能看见。
“看什么看?眼珠子不想要了?”
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从器材室的阴影里传出来。
几个男生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魏辞正坐在高高的储物箱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抛着一枚硬币。
他没穿校服,黑色的卫衣帽兜扣在头上,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个凌厉的下颌线和紧抿的薄唇。
“魏……魏辞?”
几个男生面面相觑,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滚。”
魏辞没有废话,只是轻描淡写地吐出一个字。
那枚硬币在他指尖弹起,在空中翻滚,最后被他一把攥住,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男生们灰溜溜地跑了。
器材室门前,只剩下满地的排球,和瑟瑟发抖的沈西音。
她依然死死地捂着脖子,头垂得低低的,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罪人。
她知道魏辞看见了。
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她丑吗?会觉得她恶心吗?会像那些人一样,用那种嫌弃的目光看她吗?
刚才因为“被保护”而升起的一点点暖意,瞬间被恐惧和羞耻淹没。
魏辞从跳箱上跳下来,迈着长腿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捡起地上散落的排球,一个一个地扔回筐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有耐心,完全不像是一个平时暴躁易怒的混世魔王。
等捡完最后一个球,他把筐子踢到一边,然后站在了沈西音面前。
“手拿开。”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西音拼命摇头,手抓得更紧了,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沈西音。”魏辞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我让你把手拿开。”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很热,带着薄薄的茧,那种粗糙的触感通过皮肤传导过来,让沈西音颤抖得更厉害了。
但他很坚持。
一点一点,不容抗拒地,把她的手从领口拉了下来。
那道丑陋的伤疤,再次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他的视线下。
沈西音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别看……求你……别看……”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魏辞没有移开目光。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眼神里并没有沈西音想象中的厌恶,反而涌动着一种深沉的、压抑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