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深秋,夜来得特别早。
晚上九点,筒子楼里的灯光昏暗而摇曳。这里是城市的伤疤,聚集着三教九流和被生活抛弃的人。
沈西音推开那扇掉漆的铁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酒气和发霉的味道。
屋里一片狼藉。
劣质白酒的空瓶子滚了一地,吃剩的外卖盒子堆在茶几上,散发着馊味。那个被她称为“父亲”的男人,此刻正瘫在破旧的沙发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沈西音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垃圾,想回自己的房间。
“站住!”
一声暴喝突然响起。
沈父并没有睡着,或者说,是被开门声惊醒了。他翻身坐起,浑浊发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西音,像是看着一个仇人,又像是看着一个提款机。
“这么晚才回来?死哪儿去了?”
沈西音的身体僵了一下,低着头小声说:“上……上晚自习。”
“上个屁的晚自习!老子看你是去鬼混了吧?”沈父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她面前,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钱呢?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给老子!”
沈西音下意识地捂住了口袋。
那是她利用午休和周末去捡塑料瓶、帮人洗碗擦桌攒下来的钱,是为了交下学期的学杂费。
“没……没钱。”她退后一步,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没钱?”沈父冷笑一声,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她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没钱你吃什么?喝什么?老子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来跟老子装穷的?”
“真……真的没……”
“啪!”
一个耳光重重地甩在她脸上。
沈西音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半边脸瞬间麻木了,嘴角渗出了血丝。
沈父并没有停手,他粗暴地撕扯着她的衣服口袋,把里面那一叠皱皱巴巴的零钱全都掏了出来。
“这不是钱是什么?啊?小兔崽子,学会骗老子了是吧?”
他把钱揣进兜里,又用力推了沈西音一把。
沈西音重重地撞在旁边的柜子上,疼得蜷缩成一团。
沈父拿着钱,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酒嗝,骂了一句“赔钱货”,然后摔门而去。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沈西音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城市虚假的霓虹。
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生活是这样的?
为什么她要出生在这样的一个家庭?
她甚至想,如果那一刻死掉了,是不是就解脱了?
……
同一片夜空下。
城北那片曾经辉煌的别墅区,如今却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魏辞站在一栋被查封的别墅前。大门上贴着法院的封条,白色的纸条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像是祭奠过去的挽联。
这里曾经是他的家。
那时候,院子里种满了妈妈喜欢的蔷薇花,客厅里有一架昂贵的斯坦威钢琴。每当他练琴的时候,妈妈就会坐在一旁,微笑着给他剥橘子。
而那个总是忙着生意的父亲,虽然严厉,却也会在他生日的时候,给他买最新款的模型。
一切都在那个雨夜戛然而止。
父亲因为替人担保入狱,所有的资产被冻结查封。母亲受不了打击,也是在这个院子里,当着他的面,从三楼跳了下来。
那天,鲜血染红了满院的蔷薇花。
魏辞没有哭。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哭过。
他只是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连血液都冻结了。
现在,他住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父亲出狱后,整个人废了,整天除了酗酒就是赌博,欠下了一屁股债。
魏辞同时打几份零工都还不上,时不时要去地下拳场打黑拳,用拳头和血汗去填那个无底洞。
他恨这个世界。
恨那个毁了他一切的父亲,恨那个狠心抛下他的母亲,恨这该死的命运。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金属糖盒,想要倒出一颗糖来压一压心里的戾气。
可是盒子已经空了。
他晃了晃,只有几颗碎渣撞击铁壁发出的轻响,空洞而嘲讽。
魏辞烦躁地把盒子狠狠地砸向那扇紧闭的铁门。
“砰!”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地滑坐下来。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雾霾笼罩的天空。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株野草,生在烂泥里,长在黑暗中。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这片沼泽。
两个破碎的少年,在同一个深夜,在城市的两端,各自舔舐着无法愈合的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沈西音擦干眼泪,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不能就在这里倒下。她还要读书,还要考大学,还要离开这个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