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一中的午休时间,是一场属于大多数人的狂欢,也是属于少数人的流放。
食堂里的人声鼎沸、篮球场上的喧嚣呐喊、小卖部前拥挤的人潮,这些鲜活的热闹都与沈西音无关。她像是一个游离在世界边缘的幽灵,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产生交集的视线。
转学来的第三天,她依然没有朋友。
那些窃窃私语像长了脚的藤蔓,顺着课桌的缝隙爬满了整个教室。“那个新来的结巴”、“听说她爸是个赌鬼”、“衣服都有一股霉味”……
沈西音不想待在教室里。那种被人当成珍稀动物围观、被当作笑料谈资的感觉,让她窒息。
她抱着半个冷掉的馒头,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游荡。不知不觉,她走到了那栋位于校园最北角的老艺术楼。
这是一栋即将被拆除的危楼。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块,像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楼前的爬山虎已经枯死了一大半,干枯的藤蔓像死去的蛇一样缠绕在窗棂上。
这里被学校拉了警戒线,平时鲜有人至。
沈西音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便猫着腰钻过了警戒线。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和木头腐烂的气息。她顺着楼梯一步步往上爬,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惊起了一只正在窗台上打盹的野猫。
顶楼是一间废弃的大教室,门锁早已坏了,半掩着,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废旧课桌椅。
沈西音推门进去,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这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破损玻璃发出的呜呜声。她咬了一口干硬的馒头,就着窗外刺眼的阳光,艰难地咽了下去。
“咚。”
一声沉闷的钝响,突然从教室的另一头传来。
沈西音吓了一跳,手里的馒头差点掉在地上。
“咚、咚、咚……”
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不像是乐器发出的声音,倒像是有人拿着重锤在敲击木板。沉重、滞涩,没有任何旋律可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和暴躁。
那是从一堆废弃课桌椅后面传出来的。
沈西音屏住呼吸,一种名为好奇的本能战胜了恐惧。她放下馒头,蹑手蹑脚地绕过那些积满灰尘的障碍物,向声音的源头走去。
那是一架钢琴。
确切地说,那是一架被废弃的钢琴。
黑色的漆面早已失去了光泽,布满了划痕和裂纹,琴盖不翼而飞。那个让全校闻风丧胆的少年,此刻正坐在这架钢琴前面的琴凳上。
魏辞没有穿校服,依然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显得他的背脊格外单薄却挺拔。他低着头,几缕黑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只能看见那个凌厉的下颌线条。
他的双手悬在琴键上,修长的手指用力地按下。
并没有清脆悦耳的琴声流淌出来,只有木槌击打在残破击弦机上的“噗噗”声,那是琴键与底板碰撞发出的闷响,像是一颗濒死的心脏在沉重地跳动。
这是一场无声的演奏。
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斜斜地打在他的身上,无数细小的尘埃在他周围飞舞,像是被惊扰的旧梦。
沈西音看呆了。
她不懂音乐,也听不见旋律。但她却仿佛看见了那个少年指尖流淌出的情绪——那是愤怒,是绝望,是想要撕碎一切却又无能为力的挣扎。
他的手指在黑白键上翻飞,速度快得惊人,力度大得仿佛要将这架破琴砸碎。
即便没有声音,沈西音也能感觉到那必定是一首激昂而悲怆的曲子。像是暴风雨中的海燕,像是燃烧殆尽的荒原。
汗水顺着魏辞的额角流下来,滴落在琴键上,瞬间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在那一刻,沈西音突然觉得,这个整天打架、睡觉、怼老师的混世魔王,其实比谁都孤独。
他像是一个被困在孤岛上的哑巴,明明有满腔的呐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正如这架钢琴,明明有着制造美妙旋律的构造,却只能发出腐朽的闷响。
一曲终了。
周辞的手重重地砸在琴键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哐”响。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胸膛剧烈起伏,许久没有动弹。
沈西音大气都不敢出,她想悄悄退回去,假装自己从未来过。
“看够了吗?”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突然响起,没有回头,却精准地锁定了她的位置。
沈西音浑身一僵,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周辞慢慢地转过身。
逆着光,他的表情有些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寒夜里的孤星,带着一股想要将人吞噬的狠戾。
他站起身,把手伸进裤兜,摸出了一个银色的Zippo打火机,“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哑巴了?”他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还是真变成结巴了?”
沈西音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团棉花又堵了上来。
“对……对不……不起。”
她费力地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周辞迈开长腿,几步走到她面前。他太高了,沈西音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少年的压迫感极强,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陈旧的木头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硫磺味。
“你跟踪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西音拼命摇头,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指了指远处的角落,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半个馒头。
“我……我吃……吃饭。”
周辞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嗤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