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一条无法回头的河流，沈西音站在下游，却总是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向那片早已干涸的上游。

记忆的阀门一旦打开，那股混杂着燥热、粉笔灰、廉价汽水味和少年汗水味的气息，便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那是二零一六年，南城。

那一年的夏天好像格外漫长，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叫破整个苍穹。

南城一中，高一（3）班的教室里，头顶那两台老旧的吊扇正在“吱呀吱呀”地艰难转动，试图搅碎这一室的闷热，却只是徒劳地将热浪一遍遍推向昏昏欲睡的学生们。

讲台上，班主任老刘拿着一把三角尺，敲了敲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在阳光的光柱里疯狂飞舞。

“都醒醒！都醒醒！这才刚开学，一个个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还想不想考大学了？”

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地中海发型，稍微一激动，两边的头发就会滑下来遮住眼睛。

下面稀稀拉拉地响起了几声翻书的声音。

“今天咱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老刘侧过身，对着门口招了招手，“进来吧。”

沈西音站在教室门口，手指死死地攥着洗得发白的书包带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去赴一场刑，迈步走了进去。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她，带着探究、好奇，或者是单纯的无聊。

沈西音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皮肤上。她穿着原本属于表姐的校服，虽然尽力改过尺寸，但依然显得有些宽大，空荡荡地挂在她单薄瘦削的身上，像是一只套在麻袋里的小猫。

厚重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巴，和脖颈处若隐若现的一道浅色疤痕。

“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老刘和颜悦色地说道。

沈西音的身体僵了一下。

最害怕的环节，还是来了。

她抬起头，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教室后黑板上方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大字上。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堵得她无法呼吸。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撞击着胸腔，发出一阵阵令人耳鸣的轰响。

“大……大……大家好。”

第一个字冲出口的瞬间，沈西音就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那是她最熟悉、也最恐惧的声音。破碎、断裂、无法连贯，像是一盘卡带的磁带，滑稽又可悲。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捂着嘴偷笑。

“我是……沈……沈……”

那个简单的姓氏，此刻却像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她的舌头在口腔里打结，牙齿在打颤，脸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沈什么啊？深呼吸吗？”前排一个男生怪声怪气地接了一句。

“哈哈哈哈——”

全班哄堂大笑。

那种笑声，并不带有多大的恶意，却比恶意更伤人。它是青春期特有的残忍，是对异类本能的排斥和嘲弄。

沈西音站在讲台上，手足无措。

汗水顺着她的脊背流下来，又冷又腻。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赤裸裸地站在聚光灯下，任人观赏她的缺陷。

“安静！都安静！”老刘用三角尺用力拍打着讲桌，试图维持秩序，“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但笑声并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鸭子。

沈西音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她想逃，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想就这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裂在嘈杂的教室里。

那是重物狠狠踹在课桌上的声音。

所有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一只被人突然掐住脖子的鸡。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恐地回头，看向最后一排角落里的那个位置。

那里原本趴着一个正在睡觉的男生。

此刻，他慢慢地直起身子，黑色的T恤领口有些歪，露出锁骨处一小片冷白的皮肤。头发睡得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那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

他一脸的起床气，眉头紧锁，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别惹我，我想打人”的暴戾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