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陈一哲几乎是靠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逃离冲动，冲进了教学楼的阴影里。

后背撞上篮球架的钝痛一阵阵传来，混合着皮肤上黏腻的汗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运动后的灼热，但都比不上胸口那颗狂跳不止、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脏带来的冲击。

洛屿辰。

这个名字，连同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触感、气息、温度，像一场无声的海啸，反复冲刷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

怀里猝然填入的重量和柔软，腰肢纤细柔韧的弧度，额发蹭过下巴的微痒，还有那双近在咫尺、瞬间蒙上水汽、显得无辜又可怜的琥珀色眼睛……

陈一哲扶着冰凉的墙壁，微微喘息，闭上眼。

他知道，那副惊慌失措、泫然欲泣的模样，多半又是那家伙故意装出来的。

可知道是一回事，身体和情绪的反应，却是另一回事。

那一刻的慌乱、窘迫、心跳失序，还有那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悸动，都是真实的。

真实得让他无所适从。

他走到一楼的洗手池旁，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流出，他掬起一捧，狠狠扑在脸上。

凉意激得他一哆嗦，脸上的热意似乎消退了些许，但耳根和脖颈的滚烫依旧顽固。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湿漉漉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红晕、眼神带着未散仓皇的自己。

水珠顺着发梢和下颌线滚落，滴在白色的陶瓷池壁上。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有些烦躁地移开视线，扯过旁边纸巾盒里的纸，胡乱擦着脸和脖子。

纸巾粗糙的纤维摩擦过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

“叮——”口袋里的手机短促地震动了一下。

陈一哲擦脸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谁。

那股刚刚被冷水压下去些许的烦乱，又混杂着一种更复杂的、类似于期待的情绪，悄然翻涌上来。

他擦干手，拿出手机。

屏幕亮着，锁屏界面显示着一条新消息预览。

洛屿辰：「会长，你还好吗？后背是不是很疼？[小猫流泪.jpg]」

后面还跟了一张图片，似乎是刚从网上找的，一个Q版小人可怜巴巴地揉着后背，旁边配字“痛痛，要呼呼”。

陈一哲盯着那个流泪猫猫头和那个揉背的小人，只觉得刚被冷水浇下去的脸颊，又有了升温的趋势。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半晌，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发送。

几乎是立刻，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洛屿辰：「嗯是还好，还是嗯是很疼？会长，你别吓我啊……[小猫焦急转圈圈.jpg]」

「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我陪你去吧？都怪我不好……」

「体育课提前下课了，我去找你？」

消息一条接一条，间隔极短，语气里的担忧和急切几乎要溢出屏幕。

陈一哲看着那接连跳出来的气泡，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洛屿辰捧着手机、眉头微蹙、眼含“愧疚”的样子。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驱散。

他打字：「不用。我没事。在教室。」

发送。

这次，对面安静了几秒。就在陈一哲以为洛屿辰终于消停了的时候，手机再次震动。

洛屿辰：「那……我帮你接点热水敷一下？或者，我去小卖部买瓶红花油？」

陈一哲的指尖蜷缩了一下。他几乎能想象出洛屿辰说这话时，那双眼睛会怎样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心”。

他回复，语气比之前强硬了一丝，带着点斩断后路的意味：「都不用。我自己处理。你别来。」

这一次，消息发出去后，如同石沉大海。洛屿辰没有再回复。

洗手池周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哨声和喧哗。

陈一哲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并没有消散，反而因为这份突然的安静，掺杂进了一丝更微妙的、类似于失落的感觉。

他甩甩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抛开，将手机塞回口袋，转身朝着教学楼楼梯走去。

后背的钝痛随着行走的动作，牵扯着，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高二（一）班的教室在四楼。午后的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大部分同学还没从操场回来，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请假的女生在低头写作业。

陈一哲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椅子是硬的，后背靠上去的瞬间，被篮球架撞击的地方传来一阵清晰的痛感，让他不自觉地蹙紧了眉，身体也微微僵了一下。

他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个深色的运动水壶，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早上灌的凉白开，此刻已经变得温吞，划过喉咙，没什么感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桌角。

那个浅蓝色的、印着简约云纹的水杯，还静静地立在那里。

杯口干净，杯身光滑，在午后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和他自己那个深色、磨损了边角的运动水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早上，他就是用这个杯子，喝了洛屿辰递过来的水。

陈一哲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杯壁。

塑料的材质，微凉。上面当然不可能还残留着早上的温度，或者洛屿辰的指纹。可他就是觉得，指尖触碰的地方，似乎有些不同。

他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蹭。

后背的疼痛还在持续。他试着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不让受伤的地方直接抵着坚硬的椅背，但这个姿势有些别扭，维持不了多久。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啁啾。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

就在陈一哲以为洛屿辰真的听了话，不会再来“打扰”他的时候，教室后门的方向，传来了极轻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熟悉。即使放得再轻，陈一哲也能分辨出来。

他的脊背瞬间绷紧了，握着水壶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面前摊开的、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的物理练习册。

脚步声停在了他身后不远处。然后，是刻意放轻的、带着点试探的声音：“会长？”

是洛屿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教室里其他同学，也像是带着点做错事后的心虚。

陈一哲没动，也没应声。

洛屿辰等了两秒，又往前挪了一小步，这次距离更近了些，陈一哲甚至能感觉到他投在自己后背上的、带着温度的视线。

“会长，”洛屿辰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带着浓浓的歉疚和讨好，“你别生气了……我知道错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脚滑了一下。”

陈一哲依旧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握着水壶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洛屿辰似乎有些无措，在原地站了几秒。

然后，陈一哲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从塑料袋里拿什么东西。

接着，一个冰凉、圆柱形的物体，带着一点淡淡的、类似薄荷的药油气味，被轻轻地、不容拒绝地，塞进了他垂在身侧、放在大腿上的手里。

陈一哲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就要甩开。

“是红花油。”洛屿辰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敏感的耳廓，激得他头皮一阵发麻，“我问校医借的，活血化瘀，很管用的。”

他的手指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就着陈一哲僵硬地握着红花油瓶子的姿势，指尖在他手背上，安抚似的，极其短暂地、轻轻蹭了一下。

“你后背肯定青了，自己又不好揉。我……”洛屿辰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更明显的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别的什么，“我帮你吧，会长？就当……将功补过？”

那一下轻蹭，和耳后温热的气息，像两道细小的电流，瞬间窜遍陈一哲的四肢。

他猛地抽回手，连带着那瓶红花油也差点掉在地上。

他转过身，脸上是强压着的羞恼，耳根红得快要滴血，瞪着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他身侧、微微弯着腰、正一脸“诚恳”看着他的洛屿辰。

“洛、屿、辰。”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我说了，不用。”

洛屿辰被他瞪得缩了缩脖子，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除了“歉意”和“讨好”，分明还闪烁着一种更亮、更执着的光。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凑近了些，目光落在陈一哲因为转身而微微敞开的校服衬衫领口，和里面隐约露出的、清瘦的锁骨线条上，又飞快地移开，重新看回他的眼睛。

“可是会长，你脸色不太好，肯定很疼。”洛屿辰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让人难以招架的黏糊，“就擦一下，好不好？我保证，擦完我就走，绝对不再烦你。”

他说着，又伸出手，试图去拿陈一哲手里那瓶红花油。

陈一哲握着瓶子的手收紧，手背上青筋都微微凸起。

他看着洛屿辰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关心”和“愧疚”，眼神清澈无辜，可他知道，这底下藏着多少促狭和狡猾。他应该强硬地拒绝，应该把他赶走，应该……

可是，后背的疼痛确实一阵阵袭来。而洛屿辰身上那种清爽的、带着阳光和一丝薄荷的气息，混合着红花油淡淡的药味，不断地钻进他的鼻腔，扰乱着他的思绪。

还有那双眼睛，那样专注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需要被关心。

此刻的教室里，并非只有他们。

后排那几个写作业的女生，虽然低着头，但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偶尔会有视线悄悄地瞟过来。

陈一哲只觉得头皮发麻，脸上火烧火燎。他不想在这里和洛屿辰拉拉扯扯，更不想成为别人目光的焦点。

他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几个女生被惊动，全都抬起头看了过来。

陈一哲看也没看洛屿辰，抓起桌上那瓶红花油，转身就朝教室外走去，步伐又快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