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体育课是篮球。九月的阳光已经褪去了盛夏的毒辣，但热度不减，晒得红色塑胶球场微微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尘土和少年人汗水的混合气味。

（二）班和（一）班的体育课恰好排在同一节。

两个班的男生分成了四队，在两个相邻的半场打对抗。

哨声、奔跑声、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夹杂着粗重喘息和短促呼喝的叫好声，在午后的校园里回荡，充满了蓬勃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生命力。

洛屿辰所在的队恰好和陈一哲所在的队相邻。

他穿着蓝白相间的短袖运动衫，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额上绑着一条深蓝色的吸汗带，黑色的短发被汗濡湿，几缕不听话地贴在光洁的额角。

他运球灵活，假动作逼真，突破上篮的动作行云流水，引来场边零星几个女生压低的惊呼。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注意力，至少有一大半，不在眼前的球场上。

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那个半场。

陈一哲也在场上。他打的是后卫，控球不算最花哨，但视野开阔，传球精准，防守时步伐扎实，抢断干脆。

他同样出了不少汗，运动衫的后背湿了一小片，紧贴着清瘦的脊背。

他的脸颊因为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薄唇紧抿，眼神专注地盯着球的动向，偶尔开口指挥队友跑位，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带着平时少见的、属于运动场上的锐利。

又一个回合结束，洛屿辰这边进攻得手。趁着发球的间隙，他跑到场边放水杯和毛巾的长凳旁，拧开自己的水壶，仰头灌了几大口。

冰凉的水划过喉咙，暂时缓解了燥热。他的目光，却穿过喧闹的球场，落在对面半场同样走向场边休息的陈一哲身上。

陈一哲拿起自己的水杯，不是早上那个浅蓝色的，是他自己普通的深色运动水壶，喝了几口，然后微微仰起头，用搭在脖子上的白色毛巾，随意地擦了擦下巴和脖颈的汗。

喉结随着喝水的动作上下滚动，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一滴汗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滚过凸起的喉结，最后没入被汗湿的领口。

洛屿辰的喉结，也不自觉地跟着滚动了一下。他放下水壶，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的下唇。

就在这时，旁边半场似乎因为一个争议球，发生了点小口角。

一个（一）班的男生情绪有些激动，声音拔高，指着防守他的（二）班一个男生说了句什么，语气不善。

（二）班那男生也不甘示弱，立刻顶了回去。两人互相推搡了一下，气氛瞬间有些紧张。

周围其他打球的人也停了下来，看了过去。

陈一哲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水杯和毛巾，快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立刻呵斥，而是先站到了两人中间，隔开了他们。

他个子高，虽然清瘦，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场。

他先看了一眼本班那个情绪激动的男生，眉头微蹙，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李锐，冷静点。打球有身体接触正常，裁判会判。”

然后，他又转向（三）班那个男生，语气平和了些，但依旧清晰：“王浩，刚才那个球，可能有点争议。

但打球有争执正常，别动手。听裁判的，好吗？”

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因为刚运动过，还带着点微喘，但那份沉稳和条理，却奇异地让场上的火药味散去了不少。

两个当事男生看了看他，又互相瞪了一眼，但终究没再继续争执，只是嘴里都还嘟囔着什么，不情不愿地退开了半步。

旁边围观的几个别班男生似乎觉得没热闹可看，有人吹了声口哨，起哄似的嚷了句：“哟，陈大会长发话啦！”

陈一哲没理会那声起哄。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个吹口哨的方向，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男生，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平稳：“体育课是锻炼和放松的时间，有争议可以提，按规则解决。起哄、挑衅，除了激化矛盾，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不想好好打球，可以申请去旁边自由活动。”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话里的分量却不轻。

那几个起哄的男生大概也没想到陈一哲会直接点出来，而且是以这种冷静到近乎“官方”的态度，一时间有点讪讪的，摸了摸鼻子，没再吭声。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么被他三言两语，四两拨千斤地按了下去。裁判适时吹哨，示意比赛继续。

陈一哲走回自己半场的位置，重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学生会日常事务。

只有额角未干的汗珠，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他刚刚的运动量和那片刻的介入。

洛屿辰站在自己场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陈一哲走过去，说话，处理，然后平静地走开。

阳光落在他汗湿的发梢和挺直的脊背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那一刻，洛屿辰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带着促狭和玩味的悸动，而是一种更沉、更实在的，类似于……欣赏，或者说，是被某种特质吸引的感觉。

认真，负责，冷静，自持。甚至在这种充满荷尔蒙和冲动的运动场上，也能迅速压下场面，以理服人。

和他平时在自己面前，动不动就脸红、语塞、落荒而逃的模样，判若两人。

却同样……吸引人。

哨声再次响起，比赛继续。洛屿辰收回目光，跑回自己半场，但脑海里，陈一哲刚才那副沉稳冷静、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威严的样子，却挥之不去。

接下来的对抗，洛屿辰打得更加心不在焉。

他不再刻意炫技，传球和跑位也显得有些随意，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隔壁半场那个蓝白色的身影。

机会，总是在不经意间到来。

一次快速的攻防转换，（二）班这边抢断成功，篮球被长传到前场，恰好落在洛屿辰奔跑的路径上。

他接住球，面前是一片开阔地，只有一个（一）班的防守队员从斜侧方补防过来，而那个队员，正是陈一哲。

洛屿辰眼睛一亮，几乎是本能地，他运球的速度陡然加快，一个大幅度的体前变向，做出要从右侧突破的假动作。

陈一哲反应极快，脚步横移，迅速封堵他的突破路线。

然而，洛屿辰这个变向只是虚晃，他重心猛地拉回，左手将球从背后交到右手，同时身体一个轻盈的转身，就要从陈一哲的另一侧抹过去。

这个背转身过人做得干净漂亮，引得场边又是一阵低呼。

然而，就在洛屿辰即将完成转身、与陈一哲擦肩而过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