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老师是个头发花白、戴厚眼镜的小老头,讲课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喜欢在讲完一个难点后,背着手在教室里踱步,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专注、或者是迷茫的脸庞。
洛屿辰单手支着下巴,目光落在黑板上一行行复杂的公式推导上,心思却有些飘。
指尖无意识地在摊开的课本边缘摩挲,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早上触碰到的、陈一哲小臂绷紧时的温热触感,和那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脉搏。
“啧。”他无声地咂了下嘴,目光转向窗外。
虽然洛屿辰跟陈一哲不是一个班,但他知道知道,陈一哲这会儿就坐在靠窗那组的倒数第二排。
大概也正挺直脊背,认真听讲吧?不知道早上那杯水,他喝了多少……
“洛屿辰。”
讲台上传来不轻不重的一声点名。数学老师不知何时踱步到了他桌旁,厚厚的镜片后,目光带着探究。
洛屿辰一个激灵,瞬间回神,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到。”
“我刚才讲的,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证明这个不等式,关键步骤是什么?你复述一下。”老师敲了敲黑板旁边的一道例题。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向洛屿辰。有的人在看好戏;有的人在同情;也有有的人在暗自庆幸。
洛屿辰目光飞快地扫过黑板上的题目,大脑在飞速运转,很快便完成了检索、解析、组织语言的过程。
他清了清嗓子,站姿放松,甚至脸上还挂起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好学生的腼腆笑容:
“关键步骤是构造辅助函数f(x),并验证其在闭区间上连续,开区间内可导。然后利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得到存在一点……”
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甚至比老师刚才讲的还要简洁明了几分。
数学老师盯着他看了两秒,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挥挥手:“坐下吧。认真听讲,别走神。”
“是,老师。”洛屿辰从善如流地坐下,脊背挺直,目光专注地重新投向黑板,一副洗心革面、认真听讲的好学生模样。
同桌马萱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隙,偷偷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压低声音,语气戏谑:“可以啊洛少爷,走神走到外太空,被点名还能对答如流。你还不会……是在想你家会长吧!”
洛屿辰目不斜视,只在桌子下面,精准地踩了回去,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马萱龇牙咧嘴。
“专心听你的课。”他嘴唇微动,声音几不可闻。
马萱撇撇嘴,揉着被踩痛的脚背,转过头去,但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
洛屿辰的把戏,她从小看到大,就他那点儿心思,在她这儿就跟透明的一样。不过看破“不说破”,看热闹不嫌事大,可是她的人生信条之一。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教室里顿时如同解除了静音魔法,喧嚣骤起。
洛屿辰慢条斯理地合上课本,目光状似无意地飘向门口。人流开始涌动,奔向食堂或者小卖部。
他站起身,却没有立刻随着人潮离开,反而从桌肚里摸出饭卡,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旁边正准备冲出去抢饭的马萱的肩膀。
“萱啊,”他语气自然,“帮个忙,我学生证好像掉在图书馆了,得去找找。你先去食堂,帮我打份饭?老样子,糖醋排骨,谢谢了啊。”说着,不等马萱回答,就把饭卡塞进了她手里,还附带一个灿烂无比、让人难以拒绝的笑容。
马萱握着饭卡,看看洛屿辰,又看看门口汹涌的人潮,哪里还不明白这厮打的什么算盘。
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挥挥手:“行了行了,知道了,重色轻友的家伙。赶紧滚去‘找’你的学生证吧,排骨要是没了你可别怪我。”
“就知道萱姐最好了!”洛屿辰笑眯眯地拍了个马屁,转身,逆着人流,朝着与食堂相反的方向——教学楼通往学生会办公室的楼梯口走去。
脚步看似悠闲,实际他的目标及其明确。
学生会办公室在顶楼走廊的尽头,平时午休时间很少有人上来,格外安静。洛屿辰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放轻了脚步,像只午后巡猎的猫。
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声控灯,光线有些昏暗,尽头那扇挂着“学生会”铭牌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白色的灯光。
他走到门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侧耳听了听。里面很安静,只有极轻微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鼠标点击的清脆声响。
洛屿辰抬手,屈起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叩、叩、叩。”
里面的声音停了。
过了几秒,传来陈一哲熟悉的声音,比平时在教室或图书馆听到的,似乎更清冷一些,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意味:“请进。”
洛屿辰推开门。
办公室不大,但整洁有序。
靠墙是两排文件柜,中间一张长会议桌,靠窗则是一张独立的办公桌。陈一哲就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给他低垂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闻声抬起头,目光看向门口。
当看清进来的人是洛屿辰时,陈一哲握着鼠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脸上那点属于“陈会长”的、公式化的平静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
他很快调整好表情,但微微加快的眨眼频率,和迅速移开又强制自己挪回来的视线,还是泄露了那一瞬间的猝不及防。
“……洛屿辰?”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还有一点……可能是错觉的紧绷,“有事吗?”
洛屿辰反手轻轻带上门,将走廊的喧闹隔绝在外。他没有立刻走近,反而抱着手臂,斜倚在门边的文件柜上,目光在陈一哲脸上转了一圈,将他那一闪而过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有啊,”他拖长了调子,语气轻松,“大事。”
陈一哲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些,眉头也微微蹙起,是准备处理“正事”的严肃表情:“什么大事?”
洛屿辰没回答,反而抬脚,一步步朝办公桌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几乎没发出声音,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陈一哲骤然加快的心跳节拍上。午后的阳光随着他的移动,在他身上流动。
直到走到办公桌前,洛屿辰才停下,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这个姿势,让他能清晰地看到陈一哲瞬间又泛起浅红的耳廓,和轻轻颤动的睫毛。
“陈会长,”洛屿辰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苦恼,又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求助”,“我学生证找不到了。下午体育课要刷卡记考勤,没有学生证很麻烦的。”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陈一哲的反应。
只见对方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是这种“大事”,随即眉头蹙得更紧,是认真思索的表情:“学生证丢了?最后一次用是什么时候?可能在图书馆,或者教室?我……”
“我都找过了,没有。”洛屿辰截断他的话,语气更加“沮丧”,眉头也配合地耷拉下来一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陈一哲,像只找不到家的小动物。
“图书馆没有,教室也没有,来学校的路上我也看了……急死我了。陈会长,你是学生会长,肯定有办法补办对不对?或者,有没有什么临时证明能开一下?帮帮忙嘛。”
他刻意放软了声音,最后一个“嘛”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撒娇似的意味,眼神更是专注又“无助”地锁定陈一哲。
陈一哲的呼吸,在洛屿辰靠近的瞬间就屏住了。
此刻,被他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距离看着,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脸颊耳后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再次燎原。
他几乎能闻到洛屿辰身上清爽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气息,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能感觉到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自己的脸颊。
“补、补办需要去教务处填表,还要班主任签字,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拿到。”陈一哲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洛屿辰脸上移开,落在桌面摊开的、关于下周校园艺术节筹备进度的文件上,仿佛那上面突然开出了花,“临时证明……我这边开不了,需要教务处的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