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明天啊……”洛屿辰的失望溢于言表,他撑着桌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越过桌子中线。
“那下午体育课怎么办?会长,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你不是经常帮老师处理这些杂事吗?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他的声音更低,更软,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恳求,目光紧紧锁着陈一哲,不给他丝毫闪躲的余地。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将他眼底那点狡黠和期待照得亮晶晶的,像落满了细碎的星子。
陈一哲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晕,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洛屿辰的气息,洛屿辰的声音,洛屿辰的眼神……像一张无形又细密的网,将他牢牢罩住,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真的没办法”,想说“规定就是规定”,可看着洛屿辰那双仿佛下一秒就要黯淡下去的眼睛,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轻微的嗡鸣,还有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半晌,陈一哲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拂过。
他抬手,有些僵硬地,从旁边一叠空白的、印着学生会抬头的便签纸里抽出一张,又拿起桌上那支黑色的签字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顿。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书写。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有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隽。
洛屿辰保持着前倾的姿势,目光落在陈一哲移动的笔尖上,看着他写下“证明”二字,看着他写下:
高二(三)班洛屿辰同学,因学生证临时遗失,特此证明其身份,用于今日下午体育课考勤。
看着他写下今天的日期,最后,在落款处,郑重地写下“豫宛一中学生会”,然后,顿了顿,笔尖悬停。
陈一哲抬起头,看了洛屿辰一眼。洛屿辰立刻回以一个无比“乖巧懂事”“充满感激”的笑容。
陈一哲的耳根又红了几分。他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笔尖落下,在“学生会”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陈一哲。
三个字,力透纸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为紧张而微微加重的笔锋。
写完后,他放下笔,拿起那张还带着墨香的便签,递给洛屿辰,目光却不敢与他对视,只落在便签的一角。
他的声音依旧有些发干,却努力维持着平稳:“这个……你先拿去用。体育老师如果问起,你就说……学生会临时开的证明。记得明天一定要去教务处补办。”
洛屿辰接过那张轻飘飘的便签,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陈一哲递过来时的手指。
一触即分,但对方指尖微凉的触感,和瞬间的僵硬,依旧清晰地传递过来。
“谢谢会长!”洛屿辰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晃花人眼,他珍而重之地将那张便签对折,小心地放进校服口袋,还轻轻拍了拍,“会长你真是大好人!帮了我大忙了!”
陈一哲看着他毫不掩饰的开心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违规操作”而产生的不安和窘迫,似乎也被这笑容冲淡了些许。
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低声道:“嗯。下次……小心点,别再弄丢了。”
“知道啦,会长大人!”洛屿辰语调轻快,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他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又凑近了些,目光扫过陈一哲电脑屏幕上的艺术节策划案,语气自然地问道:“会长在忙艺术节的事啊?听说今年有校园歌手大赛?”
“……嗯。”陈一哲含糊地应了一声,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靠了靠,试图拉开一点距离,但背后就是椅背,退无可退。
“那会长你会参加吗?”洛屿辰仿佛没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兴致勃勃地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声音这么好听,唱歌肯定也很好听吧?”
又来了。
陈一哲觉得自己的脸颊温度又有飙升的趋势。
他猛地咳嗽了一声,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点击着,关掉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窗口。“不、不参加。学生会事情多。”他顿了顿,生硬地转移话题,“你……不去吃饭?”
“啊,对哦,饭点到了!”洛屿辰像是才想起来,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表情无比自然,“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会长办公了。会长你也记得吃饭啊,别太辛苦了。”
他说着,终于直起身,退后两步,拉开了距离。然后,他朝着陈一哲挥了挥手,脸上依旧是那副灿烂得毫无阴霾的笑容:“谢谢会长的‘救命’证明!下午见!”
说完,他转身,步履轻快地走向门口,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还细心地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日光灯轻微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操场上的喧闹。
陈一哲坐在办公椅上,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好几秒没有动。
脸上、耳后的热意,在洛屿辰离开后,非但没有立刻消退,反而因为独处时更清晰地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而再次滚烫起来。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依旧发烫的耳垂,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放下。
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空白的、被抽走一张的便签纸上,又落在自己刚刚签名的那支黑色签字笔上。
他刚才……居然真的就……给他开了那张“证明”。
学生会根本没有权限开这种东西。这完全不符合规定。
如果被老师知道,如果被其他学生会成员知道……
陈一哲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心跳依旧失序,擂鼓般敲打着耳膜。
他睁开眼,目光转向窗外。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洛屿辰刚才凑近时,那双带着狡黠笑意、又故作可怜的眼睛,和他最后那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
还有那张被他小心翼翼对折、收进口袋的、毫无效力可言的“证明”。
陈一哲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掌心下,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着无奈、懊恼,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的叹息,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轻轻响起。
他放下手,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繁杂的艺术节策划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舌尖,似乎还残留着早上那杯温水的、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清冽的甜意。
而另一边,洛屿辰刚走出办公楼,就迫不及待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整齐的便签,展开。
午后的阳光正好,明晃晃地照在纸上,将“陈一哲”三个清隽有力的字,照得清晰无比。
他看着那签名,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肩膀小幅度地耸动起来,闷闷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又被强行压回,只有眼角眉梢,漾开了压也压不住的、得逞的、餍足的笑意。
指尖拂过那力透纸背的签名,墨迹似乎还未完全干透,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意。
他将便签重新小心折好,这次没有放回口袋,而是拉开校服外套内侧的拉链口袋,将它仔细地放了进去,贴在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哼着不成调的歌,脚步轻快地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阳光将他栗色的头发染成耀眼的金棕,也照亮了他脸上那怎么也藏不住的、灿烂笑容。
鱼儿不仅咬了钩,被他拽了线,现在,连带着那片水域里最坚硬、最守规矩的贝壳,似乎也为他,悄悄打开了一条缝隙。
虽然,只是用一张毫无用处的废纸,换了一个力透纸背的签名。
但洛屿辰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