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屿辰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陈一哲没有回学生会办公室，那里午休后可能有人。

他径直地来到天台，背对着楼梯口，面对着宽阔的操场和远处城市的轮廓，停下了脚步。

胸膛因为疾走和情绪而微微起伏。

脚步声跟了上来，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停下。

体育课似乎已经结束，三三两两的学生正慢悠悠地往回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陈一哲听到身后传来洛屿辰轻轻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声音：“会长，这里可以吗？我帮你擦药，很快的。”

陈一哲没有回头。他握着红花油瓶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能感觉到洛屿辰的视线，灼热地烙在他的背上，尤其是……被撞到的地方。

又一阵风吹过，带来洛屿辰身上清爽的气息，和红花油淡淡的药味。

陈一哲闭了闭眼，又睁开。他看着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操场跑道，和更远处蓝色的天空。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嗯。”声音低哑，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但他知道，洛屿辰听到了。

因为下一秒，他听到了身后那人，几不可闻地、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接着，脚步声靠近。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

陈一哲的身体，随着那脚步声的靠近，一寸寸绷紧。

他能感觉到洛屿辰站到了他身侧后方，很近的距离。

然后，一只手，带着微凉的、干净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校服衬衫的后背衣料，在大概是撞伤位置的附近。

“会长，”洛屿辰的声音就在他耳侧响起，比之前更轻，更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把衬衫下摆撩起来一点，好不好？不然药油会沾到衣服上。”

陈一哲的呼吸一滞。

他僵硬地站着，没有动。

洛屿辰等了几秒，没有催促，只是那只碰着他后背衣料的手，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在丈量位置，又像是在无声地请求。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清晰可辨。

终于，陈一哲极其缓慢地，抬起没有拿东西的那只手，手指有些僵硬地，捏住了自己校服衬衫的下摆边缘。

布料是纯棉的，触感粗糙。他微微用力，将下摆向上掀起一小截，露出了一截清瘦的后腰肌肤。

九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落在那片突然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上，白皙，线条流畅，能看见脊柱中间微微凹陷的沟壑。

而在靠近右侧肩胛骨下方的位置，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瘀痕，正清晰地蔓延开来，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

洛屿辰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里的那点刻意伪装出来的轻松和讨好瞬间消失了，只剩下真实的震惊和……心疼。

“怎么……这么严重……”他喃喃道，声音有些发颤。

陈一哲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洛屿辰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片瘀痕上，也能感觉到他骤然加重的呼吸，拂在自己裸露的后腰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那片皮肤因为暴露在空气和阳光下，微微发凉，却又因为那灼热的视线和呼吸，而迅速升温。

“没事。”陈一哲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平静。

洛屿辰没说话。陈一哲听到了红花油瓶盖被拧开的轻微声响，接着，一股更浓郁的药油气味弥漫开来，混合着薄荷的清凉。

然后，一点微凉、湿润的触感，落在了那片青紫瘀痕的边缘。

是洛屿辰蘸了药油的指尖。

那触感很轻，带着药油的滑腻和微刺的凉意。陈一哲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捏着衣摆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可能会有点疼，会长你忍一下。”洛屿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比刚才更近，气息几乎喷吐在他敏感的脊椎凹陷处。

他的另一只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按在了陈一哲没有受伤的左侧腰际，掌心温热，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微微固定住。

“我帮你揉开，不然淤血散不掉，明天会更疼。”

那只手的温度和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清晰地烙印在皮肤上。

陈一哲浑身僵直，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他想说“不用”，想推开，想逃离，可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

然后，洛屿辰蘸了药油的指尖，开始动作。

起初只是很轻的、试探性的按压和打圈，避开最中心青紫最重的地方。

药油的凉意渗入皮肤，带着薄荷的刺激感，紧接着，是洛屿辰指尖施加的、逐渐加重的力道。

那力道控制得很好，不会让人无法忍受，却又足够将药效揉进皮肤深处，推动淤血散开。

疼痛是清晰的，带着钝感的、扩散性的酸胀。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洛屿辰指尖的触感，温热，有力，带着一种与他平时表现出的散漫截然不同的、近乎专注的耐心。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次按压和打圈，都极其认真，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陈一哲闭着眼，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能感觉到那片青紫的皮肤在洛屿辰的揉按下，逐渐发热，发烫，疼痛混合着药油的刺激，带来一种奇异的、麻痹般的快感。

而洛屿辰按在他腰侧的手，掌心滚烫的温度，和指尖在他背上移动的轨迹，都像带着细小的电流，窜过他紧绷的神经末梢。

空气中弥漫着红花油浓烈的气味。

天台很安静，只有风声，远处模糊的市声，和他们之间，那细微的、药油涂抹时黏腻的声响，和彼此压抑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洛屿辰的指尖，慢慢地，移向了那片瘀痕的中心，颜色最深、触感最硬结的地方。他的动作更轻，也更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里……是不是最疼？”他低声问，声音近得像是在耳语，气息拂过陈一哲的后颈。

陈一哲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从鼻腔里，勉强挤出一个带着颤音的：“……嗯。”

洛屿辰的指尖顿了顿，然后，更轻柔、却更坚定地按压下去，用指腹缓慢地、打着圈地揉开那硬结的淤血。

疼痛骤然加剧，让陈一哲闷哼了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了一下，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

按在他腰侧的那只手立刻收紧，稳住了他。“忍一忍，马上就好。”洛屿辰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安抚的魔力，和他指尖的动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一哲咬着牙，额角的汗珠滚落下来，滴在平台干燥的水泥地上，瞬间洇开一个小点。

他能感觉到洛屿辰的指尖在那片瘀痕上流连，疼痛与一种陌生的、被触碰、被照顾的熨帖感交织在一起，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几乎能数清洛屿辰指尖每一次打圈的轨迹，能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能闻到他身上汗水混合着药油、还有那一点点始终如一的、清爽的薄荷青草气息。

时间在疼痛与异样的亲密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洛屿辰指尖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最后用掌心，在那片已经被揉得发热、颜色似乎也淡了一点的皮肤上，轻轻地、安抚似的按了按。

“好了。”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似乎也耗费了不少力气。他收回了手，连同那瓶红花油的盖子被拧上的轻微声响一起。

腰间那只固定他的手，也松开了。温热的触感撤离，带起一小片微凉的空气。

陈一哲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微微弓着背，捏着衣摆的手指因为用力太久而有些发麻。后背那片皮肤火辣辣地疼，又因为药油的效力而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凉意，以及……被反复抚摸揉按后的奇异酥麻。

洛屿辰绕到他面前，手里还拿着那瓶红花油。他的额发也被汗打湿了，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此刻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绯色。

他看着陈一哲低垂的眼睑和紧抿的唇，将红花油递了过去。

“这瓶你拿着，晚上睡觉前，最好让家里人也帮你揉一次。明天如果还疼得厉害，一定要去看校医。”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朗，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陈一哲没有看他，也没有立刻去接那瓶红花油。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捏着衣摆的手。

棉质布料滑落，重新覆盖住那片刚刚被仔细“照料”过的皮肤，也隔绝了空气和视线。但被触碰过的感觉，却依旧清晰地烙印在那里。

他抬起眼，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洛屿辰手里的瓶子上，停顿了几秒，才伸手接过。指尖相触，一触即分。两人的指尖都带着汗湿和药油的微黏。

“……谢谢。”陈一哲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不用谢，应该的。”洛屿辰看着他，目光在他依旧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和耳朵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再有之前的狡黠和促狭，反而带着一种纯粹的、如释重负的明亮，在午后的阳光里，干净得晃眼。

“那我先回教室了，会长。”他朝陈一哲挥了挥手，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楼梯口走去，很快，身影就消失在了楼梯转角。

天台上，只剩下了陈一哲一个人，和手里那瓶还带着洛屿辰掌心余温的红花油。

风依旧在吹，带着暑气，也带来了远处操场彻底散场后的空旷回响。

陈一哲慢慢地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金属栏杆。后背撞伤的地方，贴着粗糙的衬衫布料，传来一阵阵清晰的、带着药油凉意的刺痛，和……被反复揉按后的奇异触感回忆。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耳垂。那里，依旧滚烫。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瓶小小的、棕色的玻璃瓶。瓶身上的标签有些磨损，里面的药油还剩大半瓶，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浓稠的、暗红色的光泽。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浓烈的、混合着薄荷的药油气味，以及……更深处的，属于洛屿辰身上的，那一点点清爽的、阳光晒过青草般的气息。

愿者上钩，步步紧逼。

这一次，好像不只是咬了钩，拽了线。

连那最隐秘的、从未示人的伤处，都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涂上了药，揉进了心里。

陈一哲握着那瓶红花油，指尖缓缓收紧。瓶身冰凉坚硬的触感，抵着掌心。

他抬起头，看向洛屿辰离开的方向。楼梯口空无一人，只有阳光在墙壁上投下寂寥的光斑。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风卷起他额前微湿的碎发，带来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也朝着楼梯口走去。脚步，比来时，似乎沉重了些，也……踏实了些。

后背的疼痛，依旧清晰。

但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