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闭馆的音乐轻柔地响起,是那首耳熟能详的《回家》。
管理员已经开始沿着书架慢悠悠地巡视,提醒着仍在埋头苦读或“苦读”的同学们。
陈一哲抱着那本厚重的竞赛题集,在还书台前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后面有人低声催促,他才恍然回神,动作有些僵硬地把书递过去。
他这才彻底从那种头脑发热、四肢发麻的状态里挣脱出来一丝。
脸颊和耳朵依旧滚烫,他甚至不用摸就能感觉到。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依旧是洛屿辰靠近时那双带笑的眼睛,和那句压低了嗓音、钻进耳蜗的“声音真好听”。
简直……要命。
他几乎有是同手同脚地走回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远远就看到洛屿辰还坐在那里,没玩手机,也没看书,只是侧着头,安静地看着窗外漫天燃烧的晚霞。
暖金色的余晖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柔的光边,连那头微卷的栗发都显得格外柔软。
他一只手搭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那道被划破的草稿纸裂痕,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恬静,甚至有点……乖巧。
陈一哲的脚步顿住了。
胸腔里那股擂鼓般的心跳,在看到这幅画面的瞬间,奇异地平复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酸酸软软的情绪。
他捏了捏手里的笔袋,金属拉链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点清晰的刺痛,让他更清醒了几分。
洛屿辰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回头来。
看到站在过道光影交界处的陈一哲,他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甚至带着点“你回来啦”意味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语出惊人、把他撩拨得差点魂飞魄散的人不是他一样。
“会长,你回来啦。”洛屿辰声音清朗,指了指桌上摊开的习题册和草稿纸,“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你要不要检查一下?”
陈一哲抿了抿唇,走到座位旁,没有立刻坐下,目光先落在草稿纸上。
那道刺目的裂痕还在,但旁边,洛屿辰用他自己的笔,沿着陈一哲之前的证明思路,重新清晰工整地誊写了一遍,步骤完整,逻辑清晰,甚至在最后用一种略显花哨的字体,写了个“Q.E.D.”(证明完毕)。
他看得懂。不仅看得懂,而且解法标准,甚至比他刚才讲解时省略的某个小步骤还要详细。
一股说不清是“果然如此”还是“恼羞成怒”的情绪,倏地窜了上来,顶得陈一哲喉头发紧。
他抬起眼,看向洛屿辰。
洛屿辰正托着腮,仰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映着窗外最后的霞光,也映出他自己微微蹙着眉、显得有些严肃的脸。
那眼神里,有笑意,有狡黠,但更多的,是一种坦然的、近乎无辜的等待,仿佛在说:你看,我学会了,我很聪明吧?
陈一哲所有到了嘴边的质问,“你明明会做”,或者“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再或者“你为什么要那样说”……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默默地坐下,拿起洛屿辰重新誊写的那张草稿纸,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极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湖上,连涟漪都未曾惊起。但洛屿辰听到了。他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嘴角的弧度却收敛了些,换上一副更认真点的表情。
“会长,”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是一个标准的、乖学生请教问题的姿态,“我后来仔细想了想,你最开始说的那种方法,好像更巧妙。用空间向量建系的话,虽然直接,但计算量好像大一点,是不是?”
陈一哲捏着草稿纸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看向洛屿辰,对方的表情是纯粹的求知,没有半点戏谑。刚才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嗤一下,泄了大半。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还是有些低,但已经恢复了基本的平稳。
他重新拿起笔,在干净的纸面上开始画坐标系,标点,列向量。“建系确实直接,但辅助线法对空间想象能力要求更高,也更体现几何本质。你看,从这里作垂线后,实际上构造了一个直角三角形……”
他又开始讲解起来。这一次,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目光大多数时间落在纸笔之间,只有偶尔在关键转折处,会抬眼看一下洛屿辰的反应。
洛屿辰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提出一两个切中要点的问题,让讲解得以深入。
他没有再刻意靠近,也没有再说任何超出题目范围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追随着陈一哲的笔尖,偶尔因为理解而微微点头,额前细软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夕阳的光线越来越斜,颜色也越来越深,从金红变为浓郁的橘红,又渐渐染上紫灰的调子。
图书馆里亮起了灯,白炽灯的光线与窗外最后的自然光交织在一起,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将那一道道数学公式和几何图形,照得明明暗暗。
一种奇异的安宁,在这小小的角落里弥漫开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两人偶尔低低的、关于解题思路的交谈声。
直到管理员第二次走过来,客气而坚定地提醒:“同学,闭馆时间到了,请收拾好东西离开。”
陈一哲才恍然惊觉,时间竟然过去了这么久。他停下笔,看着纸上被两人勾画得密密麻麻的草稿,和洛屿辰那本习题册上终于被填满的最后一道大题。
洛屿辰也伸了个懒腰,动作舒展,像只餍足的猫。他一边收拾书本,一边随口问:“会长,你家住哪个方向?”
陈一哲报了一个小区名。
“哎?顺路啊。”洛屿辰眼睛一亮,抱起那几本从书架上拿来的、显然只是充当道具的书,包括那本《鸟类图鉴》,“我家在枫林苑,刚好和你同路一段。一起走?”
陈一哲收拾书本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想说“不用,我还有点事”,但看着洛屿辰抱着书、站在灯下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灯光、显得亮晶晶的样子,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变成了一个几不可闻的:“……嗯。”
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夏末傍晚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吹拂着少年们额前碎发。
校园里喧闹渐歇,只有零星几个抱着篮球从操场回来的学生,脚步声在空旷的路上回荡。
起初是沉默。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陈一哲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微微低着头,看着脚下不断后退的方格地砖。
洛屿辰抱着书,脚步轻快,嘴里甚至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是刚才图书馆闭馆的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