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哲在洗手间用冷水冲了足足三分钟的脸。
冰凉的自来水扑在滚烫的皮肤上,带走一些物理的热度,却带不走心底那股陌生的、混杂着窘迫、无措,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面颊和耳廓依旧残留着可疑红晕、眼神闪烁的自己,有些烦躁地闭了闭眼,又用沾湿的手背用力贴了贴额头。
洛屿辰。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无声滚过,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陈一哲心想:他到底想干什么?那道题明明……
陈一哲不是傻子,午自习洛屿辰凑近时眼里促狭的光,刻意压低的声音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有图书馆里那些显而易见的、甚至称得上拙劣的“不懂”,都像一个个小小的钩子,明目张胆地悬在那里。
而他,竟然每次都像被精准拿捏了软肋的提线木偶,笨拙地、避无可避地撞上去,然后兵荒马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又一下。不用看也知道是谁。陈一哲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胸腔里那股陌生的躁动压下去。
他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脸上和手上的水珠,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直到镜中人的表情恢复了往常七八分的平静,至少表面上看不出太多端倪,他才整理了一下微乱的校服领口,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比进去时沉稳了许多,刻意放慢,每一步都踏得认真,仿佛脚下不是图书馆光洁的地板,而是什么需要仔细丈量的未知领域。
回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洛屿辰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柔和了他侧脸的线条,嘴角似乎还噙着一点未散的笑意。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弯了弯,那笑意便清晰地漾开,带着午后阳光残留的温度。
“会长,”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是不是我太笨了,把你问烦了?”
陈一哲拉开椅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看洛屿辰的眼睛,视线落在摊开的习题册和草稿纸上,那上面除了自己工整的图形和证明,旁边还多了一条歪歪扭扭从C点引出的、以及末端那个幼稚的笑脸涂鸦。
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那笑脸的线条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酥酥的。
“……没有。”他坐下,拿起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冰凉的笔杆,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淡如常,“不懂就问,是好事。我们从定理本身再梳理一遍。”
这一次,他讲得更慢,更细致,每一个步骤都拆解得清清楚楚,甚至引申了两种可能的错误思路进行对比。
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图形和公式上,只有偶尔在关键处,才会飞快地扫一眼洛屿辰,确认他是否跟上。
洛屿辰这次“老实”了许多,没再问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废话”,只是偶尔在卡壳处提出疑问,问题都在点子上,显得认真而好学。
他微微偏着头,目光追随着陈一哲移动的笔尖,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方投出小片颤动的阴影,偶尔因为理解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
陈一哲讲着讲着,原本刻意维持的紧绷感,在那专注的、纯粹求知的注视下,不知不觉松懈了些许。
笔尖在纸上游走的声音,混合着窗外逐渐西斜的光线,以及洛屿辰身上那点清爽好闻的气息,竟渐渐编织出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静谧氛围。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原本抿直的唇角,放松了些许,连带着讲解的声音,也褪去了最初的干涩,变得清晰而平和。
直到——
“所以,这里,证明了线线垂直,就可以直接推出线面垂直。”陈一哲落下最后一笔,轻轻呼出口气,抬眼看向洛屿辰,等待他的反馈。
洛屿辰没有立刻回应。他盯着草稿纸,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消化,又像是在思考什么更深入的问题。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却不是看向纸面,而是直直地、毫无预兆地,撞进了陈一哲的眼底。
距离很近。近到陈一哲能看清他琥珀色瞳孔里细碎的光,能看清他脸颊上被阳光照出的、几近透明的细小绒毛。
然后,洛屿辰忽然很轻、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那浓密的睫毛像蝶翼般扑扇了一下,带起一点微弱的气流。
“会长,”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气声的质感,钻进陈一哲的耳膜,酥酥麻麻,“你讲题的时候,声音……真好听。”
“……”
陈一哲整个人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