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窗户向西，下午5点的光线斜斜地切进来，将室内分割成明暗交织的几何图形。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灰尘，以及木头书架经年累月散发出的干燥气味，偶尔混杂着远处飘来的、不知哪个角落同学偷偷吃零食的饼干甜香。

静谧是这里的主旋律，只有翻动书页的哗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被刻意压低的咳嗽。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光线最好，也最安静，是陈一哲默认的“老位置”。

洛屿辰到的时候，陈一哲已经坐在那里了。他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竞赛题集，脊背挺得笔直，坐姿标准得可以去当礼仪模板。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在鼻梁一侧投下小片阴影，握着笔的手指修长干净，正一丝不苟地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什么，侧脸线条是近乎完美的专注。

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和每隔几秒就不自觉轻抿一下的嘴唇，出卖了他远非表面看起来的平静。

洛屿辰脚步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没有立刻走过去，反而放轻了脚步，像只狡黠的猫，绕到另一侧的书架后面，隔着几排密密匝匝的书脊缝隙，悄悄观察了几秒。

他心想：啧，连脖颈都还有点没褪干净的粉色。真不经逗。

他故意加重了脚步，鞋底与光滑的地板摩擦出轻微的声响，然后才抱着几本从书架上随便抽出来的、厚度可观但风马牛不相及的书——一本《高等数学》，一本《鸟类图鉴》，还有一本《世界未解之谜》——晃晃悠悠地走到陈一哲对面，拉开椅子。

“吱呀——”

木制椅子腿与地板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被放大了数倍。

陈一哲握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没有抬头，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依然黏在面前的题集上，仿佛那上面突然显现了哥德巴赫猜想的最终证明。

洛屿辰把怀里那摞书“砰”一声放在桌上，制造出一点不大不小的动静，然后才慢吞吞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前倾，目光落在陈一哲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会长，”他开口，声音压得比在教室时更低，带着图书馆里特有的、被寂静放大的气音，钻进陈一哲的耳朵，“我来了。”

陈一哲终于抬起了头。他的视线先是落在洛屿辰带来的那本《鸟类图鉴》彩色封面的火烈鸟上，停顿了半秒，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茫然，然后才挪到洛屿辰脸上，与那双含着明晃晃笑意的琥珀色眼睛对上。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干，随即立刻低下头，伸手去拿旁边那本属于洛屿辰的、午自习时摊开过的习题册，动作带着点刻意为之的匆忙，“先看题。”

“不急。”洛屿辰却伸手，轻轻按住了习题册的另一边，指尖不经意地擦过陈一哲的手背。

陈一哲像被电了一下，迅速缩回手，指尖蜷缩起来，耳根刚刚淡下去的红色，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洛屿辰心里笑得打跌，面上却是一派无辜，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求知的困惑。

他收回手，转而托着下巴，指尖轻轻点着自己的脸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陈一哲：“会长，你下午走得好急啊。是我那题太难了，把你也问住了，急着回来查资料吗？”

陈一哲：“……”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忽略对面那人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薄荷青草香，也忽略自己胸腔里那颗不太听话、跳得有点快的心脏。

他重新拿起笔，点了点习题册上那道洛屿辰画了问号的立体几何题，语气尽量平稳，公事公办：“没有。这道题，用常规的线面垂直定理，或者建立空间直角坐标系，都可以解。辅助线应该从A点作到平面BCD的垂线，这里，证明AH垂直于平面BCD……”

他一边说，一边在草稿纸上利落地画出图形，标出点线面，笔迹清晰有力，逻辑严密，步骤严谨。

阳光落在他移动的笔尖和微微绷紧的手腕上，那专注讲题的样子，倒真有几分学霸会长不近人情的清冷气场。

如果忽略他越来越红的耳垂，和越来越低的、几乎要埋进衣领里的下巴的话。

洛屿辰听得“很认真”，不时“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偶尔发出一点表示理解的、轻微的气音。

他的目光却很少落在草稿纸的图形上，更多是流连在陈一哲说话时开合的、颜色偏淡的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有那随着讲解偶尔轻轻滚动的喉结。

“……所以，最后利用三垂线定理，就能证明这条直线与平面内两条相交直线都垂直，从而得到线面垂直，再推出面面垂直。明白了吗？”

陈一哲讲完最后一个步骤，停下笔，抬起头，看向洛屿辰。他的目光在触及洛屿辰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眼睛时，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看回来，维持着镇定。

“嗯……”洛屿辰拉长了调子，手指点着下巴，做思考状，眉头微微蹙起，一副“我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全懂”的苦恼样子，“会长，你讲得太快了……而且，为什么要从A点作垂线呢？从B点不行吗？C点呢？我觉得从C点好像也可以试试……”

他眨巴着眼睛，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越过桌子中线，属于他的气息更清晰地笼罩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