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一点的阳光，慷慨地泼洒进高二二班的教室，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混合着油墨，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从窗边盆栽里逸出的茉莉残香。

值日生刚刚擦过黑板，粉笔灰的气味还未散尽，午自习特有的、被刻意压低的窸窣声浪，在闷热的空气里缓缓流淌。

洛屿辰就坐在这片昏昏欲睡的背景音中心，位置靠窗，第三排，黄金地段。他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通体漆黑的签字笔，笔杆在他细长灵活的指间翻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花样。

午后的光穿过玻璃，恰好将他半个人笼在里面，给他微卷的黑色头发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连带着他低垂的、密匝匝的睫毛，都在眼睑下方投出小片浅淡的阴影。

但他没在打瞌睡。那双总是蕴着点促狭笑意的眼睛，此刻正越过半个教室，精准地落在斜前方一个挺拔的背影上：陈一哲。

豫宛一中学生会会长，兼高二一班班长，兼本次月考年级第一的保持者。

此刻，他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摊在桌上的习题集，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很高，嘴唇习惯性地轻抿着，是那种老师眼里标准的好学生姿态。

阳光也公平地落在他身上，红黑色的校服只拉了一半，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洛屿辰的舌尖无意识地抵了抵上颚，一个念头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轻轻荡开一圈涟漪。他停下转笔的动作，目光扫过自己桌上那份干净得几乎能反光的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的位置，留着一片引人遐想的空白。他随手从桌肚里抽出一本习题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然后站起身。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一片困倦的安静里并不算突兀，但还是让斜前方那个背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洛屿辰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他拿着习题册，不紧不慢地穿过两组桌椅之间的过道。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像只午后阳光下慵懒又蓄势待发的猫。他停在陈一哲桌边，俯下身。

洛屿辰：“陈一哲。”

声音不高，清朗里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恰到好处的微哑，尾音微微拖长，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空气。

陈一哲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洛屿辰手里摊开的习题册上，那上面用红笔划了个大大的问号，然后，才缓缓上移，对上洛屿辰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眼尾天然带着点上翘的弧度，瞳孔颜色偏浅，在阳光下像两块通透的琥珀，此刻正清晰地倒映出陈一哲自己有些怔愣的脸。阳光透过洛屿辰微卷的发梢，在他脸颊上跳跃着细碎的光斑。

“这道题，”洛屿辰用没拿书的那只手，指了指那个鲜红的问号，指尖几乎要碰到陈一哲搁在桌上的手背，又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停住，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带着体温的空气扰动，“我不会。教教我呗？”

他说话时，微微歪着头，睫毛在强光里扑簌簌地颤动，在眼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显得无辜又……十足十的刻意。

陈一哲的呼吸，几不可闻地滞了一瞬。他避开洛屿辰过于直白的注视，目光重新落回习题册上，仿佛那上面突然开出了什么罕见的花。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尖开始，迅速漫上一层薄红，那红色甚至还有向下蔓延到脖颈的趋势。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伸出手，接过了那本习题册。指尖不可避免地与洛屿辰的碰触了一下，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但陈一哲却像是被那一点微凉的触感激到，手指蜷缩了一下，才将册子拿稳。

笔尖悬在纸页上方，是一个预备书写的姿势，却迟迟没有落下。

陈一哲微微拧着眉，薄唇抿得更紧，视线似乎凝固在了那道洛屿辰声称“不会”的题目上。那是一道立体几何的证明题，对陈一哲而言，难度大概只相当于一加一等于二。

午自习的嘈杂背景音似乎退远了，他们这一小片区域，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只有阳光移动的轨迹，和两人之间浮动的、几乎能听见声音的微妙张力。

洛屿辰耐心地等了几秒钟，然后，他身体又压低了些，手肘撑在了陈一哲的桌沿，这个姿势让他靠得更近，近到陈一哲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类似薄荷混着阳光晒过青草的气息，近到他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过陈一哲发烫的耳廓。

“会长，”洛屿辰压低了声音，气音丝丝缕缕，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该不会……也不会做吧？”

陈一哲捏着笔杆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本习题册的纸页边缘，被他无意识捏得有些发皱。

洛屿辰靠得太近了，近到他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被这个人侵占，视线里是他放大的、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呼吸间是他身上干净的气息，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带起的气流拂过自己皮肤的温度。

“砰！”

一声不算太重、但在安静教室里显得有些刺耳的闷响。陈一哲猛地合上了习题册，动作快得带起一小股风。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倏地站了起来，身下的椅子腿与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打破了这一角的凝滞。

周围有几个同学被这动静惊动，抬起头，投来或好奇或迷糊的一瞥。

陈一哲没有看还维持着俯身姿势的洛屿辰。

他脖颈和耳后的红晕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连带着脸颊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他抓起桌上自己的笔，胡乱塞进笔袋，又把洛屿辰那本合上的习题册，有些慌乱地按在桌上，推回洛屿辰手边。

“放学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语速很快，像怕被什么追上，“图书馆。第三排靠窗，老位置。”

他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飞快地吐出后面几个字：“我……我等你。”

说完，他甚至没等洛屿辰有任何反应，就转过身、用一种近乎落荒而逃的姿态，快步离开教室。校服的后背，因为动作幅度，绷出清晰的肩胛骨形状。

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洛屿辰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拿起桌上那本被陈一哲“嫌弃”的习题册，指尖在光滑的封面上轻轻点了点。他转过身，背靠着陈一哲空出来的那张课桌边缘，目光追随着那个消失在门口、显得有些仓皇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他笑了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挂在脸上、阳光开朗、人畜无害的笑，而是一种从眼底深处漾开的、带着点狡黠、得意，和某种心知肚明的了然的笑。

那笑容让他整张脸都生动起来，像只刚刚成功偷到腥的、餍足的猫。

“啧。”他轻轻咂了下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口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