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平和的、属于“讲题者和听题者”的安全距离，在这一句话面前，脆薄得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噗地一声，碎裂无形。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的热浪，轰然冲上头顶，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耳膜嗡嗡作响，脸颊、脖颈、乃至被衬衫包裹的胸膛皮肤，都像被丢进了沸水里，烫得惊人。

他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笔尖“咔”一声，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突兀的痕迹，穿透了纸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声音真好听”在无限循环，混合着洛屿辰说这话时，那双近在咫尺的、含着笑意的、专注看着自己的眼睛。

图书馆的静谧，此刻变成了无形的放大器，将他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放大到震耳欲聋。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过耳廓的哗哗声。

洛屿辰似乎没打算得到回应，也没被陈一哲这石化般的反应吓到。

他说完那句话，就若无其事地重新低下头，看着草稿纸上那道被陈一哲划破的痕迹，轻轻“呀”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惋惜：“会长，你的笔……划破了。这张草稿纸不能用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道裂口，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那微凉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陈一哲还僵在纸面上的手背。

陈一哲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了手，连带着整个人都往后缩了一下，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阅览区里显得格外突兀。

远处有管理员抬头，朝他们这边投来不悦的一瞥。

“对、对不起。”陈一哲仓促地、语无伦次地低声说，不知道是在为划破草稿纸道歉，还是为制造了噪音道歉，或者，是为别的什么。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桌上散乱的书本和纸张，动作失去了所有的条理，差点把洛屿辰那本《鸟类图鉴》碰到地上。

“我、我去还书。”他抓起自己那本厚重的竞赛题集，紧紧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一块能抵挡什么的盾牌，不敢再看洛屿辰一眼，站起身，几乎是踉跄着，朝着还书台的方向快步走去，背影僵硬，脚步虚浮，比前两次的“落荒而逃”，还要狼狈几分。

洛屿辰这次没有笑出声。他安静地坐在原地，看着陈一哲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消失在层层书架之后，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午后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浓郁的金红色，透过窗户，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影子。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因为忍笑而抿出的细微弧度。

然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草稿纸上，那道被陈一哲失控划破的、深深的痕迹上。裂口边缘，纸张纤维翘起，在夕阳下呈现出毛茸茸的质感。

他伸出食指，指尖沿着那道裂痕，缓缓地、一笔一划地，描摹着。

指尖下的触感粗糙而清晰。

他能感觉到，那道裂痕之下，纸张另一面，陈一哲留下的、力透纸背的、演算到最后的、工整有力的字迹。

愿者不仅上了钩，被他拽了线。

现在，好像连那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之下，都因为他这不轻不重的一下，泛起了隐秘而汹涌的、连鱼儿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漩涡。

洛屿辰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能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和其下隐约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与力度。

他拿出手机，屏幕干干净净，还没有新消息。

距离陈一哲离开，才过去不到一分钟。

他不急。

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桌面上，洛屿辰重新看向窗外。

天际，晚霞正烧得如火如荼，将半边天空染成瑰丽的绛红与金橙，光线透过窗棂，在图书馆陈旧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悠长的光影。

他耐心地等待着。

等待那条被惊扰的鱼儿，是选择沉入更深的水底，还是……忍不住，再次浮上来，触碰那明知是饵，却依然甘之如饴的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