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坟山上空无一人。

辛瑶和怜青已经找了许久，明明能够感知到她的生命迹象，却始终见不到人。

“会不会是我的感知错了？”看到怜青探完第三轮却仍然没有看见人影，辛瑶也不由得怀疑起自己。她的身体被邪气侵蚀的情况竟然如此严重，以至于连最简单的探寻一个人族的生命迹象也变得困难了吗？

“非你之故。”怜青摇头，阻拦了辛瑶试图动用灵力的手：“界与界相交之处确实会有些不同寻常，也许我们与兰果儿此时正在面对面可谁也看不见谁，我们在人界，而她或许在冥界又或许在天界，我们与她的身形在不同的界之中重叠却不相见。”

天界相比冥界而言对人族的伤害更小，辛瑶能感知到兰果儿的状态很不好，逐渐虚弱脱力，想必是冥界阴寒入骨损害了人族身体，让兰果儿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本只是带个孩子回家，谁知这后续的事端当真是无穷无尽。

辛瑶对捡人回家这件事上出奇地有耐心和恒心，几乎都没有怎么思量便当即决定拉着怜青进那炉子里继续去寻兰果儿。

兰果儿是个人族，还是个虚弱到神魂不稳的孩子，算算天时，辛瑶和怜青其实离开的并不久，兰果儿是绝对走不远的，既然怜青的神识在整座红山镇铺开都没有找到兰果儿，那么她离开的方向也就只剩下这一条了。

那炉子腹部被炸开的巨大缺口就这么敞开着，一片漆黑，唯独那些粉尘和烟气有生命似的争先恐后往里飘去，炉子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巨渊，竟然连一丝光亮都透不进去。

踏进去的感觉是脆的，踩上去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二人的脚底碎裂开，发出咔嚓的响声，又可能是因为确实已经过去多年，那些东西又在抬脚的时候化作齑粉。

而越往里走去便觉得愈发奇怪——不再是从脚底开始碎裂了，而是从深处，深到最接近地面的地方，那种断裂和塌陷从二人的身下一直传到地底，仿佛是踩在一座结构复杂而年代久远的空架子上。

与此同时，二人行走过衣摆带来的风都会掀起那些陈年的、腐朽的气味。

“是尸骨。”

辛瑶指尖的雷电劈开黑暗，惨白的电光照亮了漆黑。二人纵使已有所预期，却仍然不免心惊。

光亮一时明一时暗，照彻之处皆是尸骨——婴孩的尸骨。

脚下那些光滑的、脆响的、踩上去就裂开的，是成千上万堆积起来的婴孩尸骨。趴着的，仰着的，或是头朝下直接摔的粉碎，又或是被尖锐的东西挂在墙壁上、挂在炉芯上。

那些不知道为何而怨的怨气，在这一刻有了解释。

“他们为何要将这么多婴儿尸骨堆放在此处？”辛瑶并不能够理解。不论是病死还是意外夭折，给一个小小的婴孩寻棺木也并极其艰难之事。况且这红山之大，但凡有心寻个地方掩埋就是。

怜青的法术探下去能窥探到一些尸骨生前的影像，只是探得范围越广便越发心惊：“阿瑶，这些恐怕都是女婴，他们竟是把女婴丢在这里。”

对于狐族而言，即使是孱弱的男孩全家也会拼尽全力救上一救，更何况这些大多都是健康的女婴。不知任何缘由的被丢弃在此处，一年一年一代一代的累积，最终积攒了那样多的怨气。

“我曾偶然听过人族会把那些养不起的孩子丢入弃婴塔中，这样节约出的米粮便能养活家中的其他人。”怜青缓了缓，有些犹疑着看向辛瑶。

辛瑶蹲下身子去探，又起身往更深处走，这个地方远远比外部看起来的大。

“不止是女婴。”她捡起地上一件还算完好的衣物，衣物的主人半个身子都陷在了这些风化的骨堆里，只余下一双风干的手死死攥着这件衣物，她应当是想靠着这件衣物爬出来的。

那双手并不小，估算着这个女孩约莫有七八岁了。

而这里的尸骨远不止这些，有的看起来很小，就连尸骨都缩成一团，有的却已经是和辛瑶差不多的身量了，只是摔下来的情况太过惨烈，找不到究竟那些骨节是属于同一人的。

有的衣物老旧，一触碰就立即散作尘埃，有的却颜色鲜艳，不知是不是才将将遇害，也不知这身鲜艳的颜色是否就是她人生中最好看的一件衣物。

炉芯就在眼前，上面沾满了腐黑又干硬的血肉。

外头或许是天亮了，天光只能透进极窄的一线，二人抬头，不由得睁大了眼。

女尸身穿白衣，面部朝下，被炉芯的尖戳在空中，她的身体僵硬还保持着坠落时的姿势，那些细碎的光线便是从她的尸骨中透过。光亮模糊了骨头的边缘，那具骷髅仿佛在笑。

白衣、玉簪……

怜青总觉得有些眼熟，明明相隔几丈，他竟觉得近在咫尺，伸手就想取那女尸头顶玉簪。

“怜青！”

辛瑶见势不对，连忙大声呵斥：“是邪阵！”

怜青的双眼才像是重新有了聚焦一般，后怕连连：“我一直以为自己没有被蛊惑，谁知竟然就是一瞬间……”

“那你呢？”缓过神的怜青连忙捧过辛瑶的脸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