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又在落雨。

广州的雨和老家不同，缠缠绵绵，没个痛快声响，只是潮气无孔不入地渗进来，让晾在阳台上的T恤怎么也干不透。我关了电视，屋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还有雨丝偶尔划过玻璃的、几不可闻的嘶啦声。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荣耀联盟的赛事直播页面。画面已经暗下去了，显示着“回放结束”的字样。但我手指悬着，又点开了那个片段。

新秀挑战赛。听雨对扫地焚香。

擂台地图的光效有些刺眼。她的听雨，挥舞着那柄新银武【破妄】，冲得一如既往的凶，像只没学会收爪的幼兽，把所有的力气和莽撞都亮在外面。战镰劈砍的角度，符咒甩出的轨迹，甚至角色移动时那种不管不顾的突进感……都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我握着遥控器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田森打得稳。太稳了。扫地焚香在他手里，像一块被岁月磨平了所有毛刺的厚重石碑，每一次格挡，每一次符咒的牵制，都精确得让人烦躁。我看着听雨的血量在一次次看似无效的冲锋中下滑，又在她某个灵光乍现的、近乎本能的抓点反击中猛地咬下对方一截血量。

最后那一下对攻，两柄战镰几乎同时划过空气。

听雨的血条，清零。

扫地焚香，还剩一丝，微弱地亮着。

1%。

屏幕暗下去，掌声和解说的惊叹声模糊传来。我按了暂停，靠在出租屋有些老旧的布艺沙发里，看着定格的画面。房间里没开灯，傍晚昏暗的天光透过湿漉漉的窗玻璃渗进来，在她灰掉的角色身影上投下一层淡薄的影。

打得……很好。

比我当年，好多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舌尖有点涩。不是嫉妒，更像一种……确认。确认那团曾经跟在身后跌跌撞撞、连技能键位都要问半天的小影子，终于呼啸着冲进了她自己选择的、更广阔的旷野，哪怕会撞得头破血流。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接起来，那头的呼吸声先传过来，有点急，又努力压着。叫了一声“哥哥”，然后就卡住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那1%的血量，还有“扫地焚香”这个ID。她大概觉得，那是我的东西，被别人拿在手里，站在她对面，还赢了她。

这孩子，从小到大，轴劲上来就认死理。

“比赛我看了。”我先开口，堵住她那些可能过于汹涌的情绪，“打得很好。”

“我输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不是哭腔，是那种全力奔跑后刹不住车的喘息，“就差一点，1%的血。”

“看到了。”我尽量让声音平直，“对手是田森，打成这样，很好了。”

这不是安慰。是事实。田森的扫地焚香，早已不是当年郭明宇前辈手里那柄横扫联盟、充满个人英雄气息的战镰，也不是我接过时那份沉甸甸又茫然无措的担子。它在皇风的体系里被重新打磨，变得更团队，也更厚重。她能逼出那一丝血，已经远远超出很多人的预料，包括我。

果然，她没被这简单的肯定安抚，语速快了起来，带着某种执拗：“我挑战他……是因为扫地焚香。那是你的账号卡，是你曾经的角色……我看着他在场上用着扫地焚香，就想……如果我当时能赢，哪怕只是在新秀挑战赛上赢一次，是不是……”

是不是就能替你拿回点什么？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我知道。一直都知道。从她缠着我问“吕良哥哥你以前打职业是不是很厉害”，到后来看我退役后沉默地整理那些不再使用的键盘鼠标，再到她毅然决定去打职业，眼神亮得灼人……这念头大概就在她心里生了根。

傻。

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似乎大了些，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沿。电视黑掉的屏幕上，隐约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轮廓，还有身后这间临时租来、没什么人气的屋子。

“蓁蓁。”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沉。

“扫地焚香，不是我的。”

我能想象电话那头她愣住的样子。

“那是郭明宇前辈的。”我慢慢说，记忆被这话语牵扯，翻出一些褪色的画面。第一赛季，皇风训练室老旧的机器风扇声，郭明宇前辈拍着我肩膀时手心的温度，还有他把那张账号卡递给我时，脸上复杂的神情，有不舍，有期待，或许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他退役后，把账号卡留给了我。”

“后来，我退役，把账号卡留给了田森。”

“它从来就不真正属于哪一个人。它属于皇风，属于驱魔师这个职业，属于每一个能发挥它力量、延续它故事的人。”

就像一柄传承的剑，握过的人留下痕迹，但剑本身，有它自己的路。

“所以，不用想着替我拿回什么。”我顿了顿，听到电话那头细微的呼吸声，知道她在听，“你能用【破妄】，打出自己的听雨，就很好。”

你自己的路，才刚开始。别总回头看我的脚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她低低的、像是终于卸下点什么的声音：“我明白了。”

“嗯。”我应了一声。电视里原本暂停的画面不知何时跳回了菜单，背景音是某个综艺节目的喧闹笑声，突兀地填充了房间的寂静。“还有事吗？电视正放到关键地方。”

其实没什么关键地方。只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