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什么?习惯优秀?”柏然半开玩笑地问。
于怀摇了摇头,没有看柏然,声音很轻:“习惯把事情做好。习惯……不让自己有空闲的时间。”
他的话里带着一种淡淡的、与他年龄不符的疲惫和克制。柏然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了。他忽然意识到,于怀那堵无形的墙,那过分规整和优秀的表现,或许并不仅仅源于天赋或自律,其背后可能有着他所不知道的原因。那种“习惯”,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自我要求,甚至是某种束缚。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每个人都有不想被触碰的角落。他只是用力吸完了最后一口奶茶,将空杯子精准地投进了几米外的垃圾桶。
“走吧,”柏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带你去个地方。”
于怀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跟我来就是了,保证比听讲座有意思。”柏然朝他眨了眨眼,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
于怀看着他的笑容,迟疑了一下,还是站起身,跟了上去。
柏然没有骑车,领着于怀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了一个旧式的居民区附近。这里没有高楼大厦,只有些有些年头的楼房和围墙。他带着于怀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面长长的、斑驳的旧墙。
而墙上,是一幅巨大的、色彩极其鲜艳夺目的涂鸦壁画。
那壁画描绘的是一个充满未来感的城市景观:悬浮的交通工具穿梭在摩天楼宇之间,楼体表面覆盖着绿色的垂直植物,巨大的全息投影在空中闪烁,形态各异的机器人与人类和谐共处……线条大胆奔放,用色对比强烈,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和无限的想象力。
“怎么样?”柏然有些得意地靠在巷口的墙上,看着于怀瞬间睁大的眼睛和脸上毫不掩饰的惊讶。
“这是……你画的?”于怀走近几步,仰头看着那面巨大的墙壁,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一部分,”柏然笑了笑,“和几个朋友一起搞的。这个地方没人管,我们就当是练习场了。”
于怀沉默地看着那幅画,目光从绚烂的天空落到细节丰富的街道,再到那些充满动感的人物和机械。这和他平时在美术馆里看到的作品完全不同,它粗糙,野生,却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 raw (原始)的力量和热情。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属于柏然的、自由而奔放的世界。
“很……震撼。”于怀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他转过头,看向柏然,眼神复杂,“我没想到……”
“没想到我这个学渣还有这手?”柏然接话,语气里没有自嘲,只有坦然和一点点小骄傲。
于怀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没想到你能创造出这样的……世界。”
这句话让柏然愣了一下。他画过很多画,得到过美术老师的夸奖,也被一起玩涂鸦的朋友称赞过,但从未有人用“创造世界”来形容他的作品。于怀的话,像是一下子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那个隐秘的、连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渴望。
他看着于怀,于怀也看着他。阳光透过高楼间隙,斜斜地照进小巷,将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束里,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都清晰可见。于怀的眼镜片上反射着壁画绚烂的色彩,他清俊的脸上,那种惯常的平静被一种纯粹的、被触动的惊讶所取代。
在这一刻,柏然清晰地感觉到,那堵横亘在于怀周围的、无形的墙,似乎透明了许多。他不仅窥见了墙内一丝属于星空和音乐的微光,此刻,他自己世界里那抹浓烈而野性的色彩,也仿佛投射了进去,在那片规整的疆域里,留下了一抹鲜亮的印记。
“走吧,”柏然率先移开目光,感觉耳根有点发热,“该回家了。”
于怀又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壁,像是要将这幅画面刻进脑海里,然后才转身跟上柏然的脚步。
两人并肩走在回图书馆取车的路上,一时无话。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儿。一种全新的、微妙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流淌。不再是初识时的隔阂与审视,也并非篮球赛后那短暂的、基于团队合作的热络,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基于彼此世界偶然交汇后产生的理解和……好奇。
取回自行车,在图书馆门口分别时,于怀看着柏然,很认真地说:“谢谢。”
“谢我什么?”柏然跨在自行车上,一只脚点地,“请你喝了杯齁甜的奶茶,还是带你去看了面破墙?”
“谢谢你的奶茶,”于怀的嘴角又弯了一下,“也谢谢……你的世界。”
他说完,不等柏然反应,便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背影依旧挺拔,步伐却似乎比平时轻快了些许。
柏然看着他走远,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猛地回过神来。“我的世界……”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混合着欣喜、悸动和难以言喻的暖意,缓缓地弥漫开来。
他抬头看了看秋日高远的蓝天,用力蹬了一下脚踏板,自行车轻快地滑入车流。风迎面吹来,带着阳光和自由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这个周末,因为一场关于星辰的讲座和一面斑驳墙壁上的涂鸦,变得格外不同。而他和他那位优等生同桌的故事,似乎才刚刚翻开真正有趣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