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滴黑色的墨水,还在纸上缓慢地蔓延。
它像是有生命一样,贪婪地吞噬着纸张洁白的纤维,从一个规整的小圆点,晕染成了一团张牙舞爪的黑色肿瘤。
它就停留在“签字注册会计师”那行字的上方,像是一只充满嘲讽的黑色眼睛,死死地盯着在场的所有人。
一秒。
两秒。
三秒。
整个千禧宴会厅仿佛被瞬间抽成了真空。
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大屏幕上的特写镜头,盯着那只颤抖的左手,和那支迟迟没有移动的万宝龙钢笔。
陈志远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他的嘴角微微抽搐,眼神里原本的得意正在迅速转化为一种择人而噬的凶光,额角的冷汗顺着粉底的边缘滑落。
张启明身体前倾,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签啊!快签啊!哪怕手抖画个圈也行!只要笔尖动一动,那 3800 万就落袋为安了!
而在台下,谢京华依然闭着眼睛。他不忍看。
他以为那颤抖是因为楚云梦正在逼迫自己屈服,以为那滴洇开的墨水是良心破碎的血泪。
他在心里默念着:没关系的,Vincent。签了吧。签了我们就走。只要活着就好。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个名字即将落下,那个带着血腥味的 40 亿即将洗白的时候。
楚云梦的手腕动了。
他没有向右滑动去写那个“楚”字。也没有像个失控的疯子一样把笔摔出去。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甚至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庄重,仿佛他在做的不是拒绝,而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告别。
他抬起了笔尖。
那支沉重的、纯铜镀金的万宝龙,离开了那张价值 40 亿的纸。
楚云梦伸出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左手,从桌面上拿起了那个黑金相间的笔帽。然后,他将笔尖对准笔帽的开口。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的声响。
在这个连呼吸声都被压抑的宴会厅里,这个声音并不大,却像是一声惊雷,瞬间击穿了所有的寂静。
那是落锁的声音。
是牢笼打开的声音。
也是给这具庞大的资本尸体,合上棺材板的声音。
楚云梦扣上了笔帽。他没有再看那支笔一眼,而是极其随意地、轻轻地把它放在了那份厚厚的招股说明书上。
接着,他伸出左手,按住文件的一角。往前一推。
哗啦——文件滑过光滑的红丝绒桌面,一直滑到了桌子的边缘,半个身子悬空,摇摇欲坠。
那团洇开的墨迹,像是一块丑陋的胎记,赤裸裸地暴露在镁光灯下。
死寂。绝对的死寂。
所有人的大脑都在这一瞬间宕机了。他们设想过无数种意外:有人闹事、设备故障、甚至是楚云梦晕倒。但从来没有人想过,这个已经被打断了手、被逼到绝境的审计师,会用一种如此平静、如此体面的方式,拒绝了这个价值连城的签名。
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令人窒息的决绝。
“Vincent?”
陈志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喉咙里卡了沙砾,脸上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你这是什么意思?手滑了?没关系,换一份,我们重新签。”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拿备用的文件,试图把这场即将崩塌的灾难粉饰成一个小小的技术失误。
“不用换了,Frank。”
楚云梦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沙哑,带着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虚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通过麦克风传遍了全场,回荡在每一盏水晶吊灯之间。
“不是手滑。”楚云梦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理了理自己那件皱巴巴的、领口还沾着干涸血迹的旧风衣。他的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整理参加国宴的礼服,尽管他此刻看起来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他抬起头,那双没有眼镜遮挡的眼睛,直视着陈志远。
“是嫌脏。”
哗——!!!
台下瞬间炸锅了。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盐,直接撒在了这群资本家最隐秘、最溃烂的伤口上。
“嫌脏?他说嫌脏?”
“这人疯了吧?”
“快掐断直播!快!”陈志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那是伪装被彻底撕破后的狰狞。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原本儒雅的假面具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