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
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末日般的昏暗。
相反,荣盛大厦的千禧宴会厅此刻亮如白昼。
数千盏水晶吊灯同时亮起,光线折射在香槟塔、鲜花墙和红色的天鹅绒地毯上,营造出一种令人眩晕的、极度饱和的喜庆氛围。
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百合花的香气和昂贵香水的味道,甜腻得让人窒息。
这是一场盛大的婚礼。
也是一场精心粉饰的葬礼。
台下坐满了人。穿着阿玛尼西装的投资人、画着精致妆容的券商代表、满面红光的监管官员,还有那些拿着长枪短炮、随时准备记录“历史时刻”的媒体记者。
每个人都在笑。那种笑容标准、客套、充满了对金钱的渴望和对权力的谄媚。
直到大门被推开。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门口的鲜花一阵乱颤。
楚云梦走了进来。
他依然穿着那件旧风衣。那件风衣还没有干透,上面沾着昨晚机房里的灰尘,领口和袖口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在室内暖气的烘烤下,散发出一种陈旧的、铁锈般的腥气。
他的右手打着厚厚的石膏,挂在脖子上,像是一个醒目的白色路标。
在这个金碧辉煌、衣香鬓影的场合,他就像是一个刚从战场上爬出来、走错了片场的死人。
或者说,像是一个闯入婚礼现场的劫匪。
原本喧闹的大厅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惊讶、嫌弃、疑惑、恐惧……无数种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但楚云梦没有停。他面无表情,因为没有眼镜而视线模糊,只能凭着直觉和那个红色的舞台背景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的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紧紧地攥着那个 U 盘。那是他的心脏。也是他的炸弹。
“Vincent!你怎么搞成这样?”张启明快步走了过来。他今天戴了一条红色的领带,看起来喜气洋洋,但此刻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了惊怒。
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这副样子你是要给谁看?赶紧去后台换件衣服!别给毕振丢人!”
“丢人?”
楚云梦停下脚步。他转过头,看着张启明。没有了眼镜的遮挡,那双眼睛里是一片死寂的黑。“Richard,人早就丢光了。”
楚云梦的声音沙哑,平静,“剩下的,只有鬼了。”
张启明愣住了。他被那眼神里的寒意冻得退了一步。
楚云梦绕过他,走向舞台。舞台中央,放着一张铺着红丝绒桌布的长桌。陈志远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红色的胸花,笑得像尊弥勒佛。
看到楚云梦这副惨状,陈志远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愧疚。
相反,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的狠厉。
“看,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
那是胜利者的眼神。楚云梦走到长桌前,在最左侧的位置坐下。
那个位置上摆着一个名牌:签字注册会计师:楚云梦。名牌旁边,放着四份装帧精美的招股说明书,和一支崭新的、黑金相间的万宝龙签字笔。
主持人高亢的声音响彻大厅:“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让我们有请荣盛科技董事长陈志远先生、高石资本执行董事谢京华先生、毕振国际首席合伙人张启明先生,以及我们的签字会计师楚云梦先生,共同签署上市文件!”
掌声雷动。镁光灯疯狂闪烁,将舞台照得惨白。
陈志远率先拿起了笔。唰唰唰,签下了名字。张启明紧随其后,签得飞快,仿佛怕钱跑了一样。
然后。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被推到了楚云梦的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摄像机的镜头拉近,对准了他。
楚云梦看着那份文件。那上面印着 “40.5 亿元” 的营收数据。
那是一个巨大的、光鲜的、却充满了腐烂气息的数字。
只要他在下面签上“楚云梦”三个字。这一切就合法了。那 40 亿就洗白了。陈志远就胜利了。张启明就赚翻了。
而他,就会成为这个共谋链条上的最后一环,彻底沦为这台机器的零件。
楚云梦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他拿起了那支万宝龙。笔身很沉,是纯铜镀金的。触感冰凉,像是在握着一把上了膛的枪。
由于右手断了,他只能用左手拿笔。姿势别扭,手指僵硬。
但他握得很紧。
咚、咚、咚。
心跳声在他耳边放大,变成了震耳欲聋的战鼓。
他慢慢地,将笔尖移到了那条横线的上方。
周围的世界仿佛消失了。欢呼声、掌声、快门声,都在这一刻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