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气象台在晚上八点发布了暴雪红色预警。
这是一场十年不遇的大雪。狂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像无数把白色的刀子,疯狂地切割着这座城市的夜空。路面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市政的除雪车还没来得及出动,就被堵在了环路上。整座城市都在这白色的恐怖中停摆了。
只有位于 CBD 核心区的柏悦酒店,依然亮着温暖而虚幻的灯光。
楚云梦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CBD那光怪陆离的霓虹灯,透过漫天飞舞的雪花,折射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右手打着厚厚的石膏,挂在脖子上。那只断手在深夜里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啃噬。
但他没有吃止痛药。
他需要这种疼痛来保持清醒。
他的左手,紧紧地攥着那个银色的 U 盘。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这个小小的芯片里,装着荣盛科技 40 亿的谎言,装着林小渔的眼泪,装着谢京华的恐惧,也装着他楚云梦这辈子的前途和命运。
明天早上九点。就在这座酒店对面的荣盛大厦,签字仪式将准时举行。陈志远即使顶着暴雪也要把这件事办了。
因为资本等不及了,那些贪婪的嘴脸等不及了。
楚云梦低头看着那个 U 盘。
他在等。
等天亮。或者,等雪停。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只是在等那个最后的审判时刻,等自己亲手按下那个名为“毁灭”的按钮。
“呼——呼——”窗外的风声凄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嚎。
楚云梦没有眼镜,看不清外面的景色。在他眼里,窗外就是一个巨大的、白色的漩涡,要把一切都吸进去。
谢京华坐在他的黑色迈巴赫里。司机已经被他赶回去了。
车子没有熄火,但空调开得很小。
车厢里冷得像个冰窖。谢京华穿着那件羊绒大衣,依然觉得寒气从脚底板直往上窜。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离开。他就这样坐在驾驶座上,仰着头,透过挡风玻璃,死死地盯着几十层楼之上,那个没有开灯的窗口。
那是 3206 房。他知道楚云梦就在那里。
他也知道楚云梦手里拿着什么。他更知道,明天早上会发生什么。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所有的手段——金钱、权力、威胁、利诱、甚至乞求——都已经用尽了。
在那个断了手却依然要把 U 盘护在心口的楚云梦面前,谢京华彻底输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这里。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徒,守在行刑台下,陪着那个刽子手度过最后一夜。
雪越下越大。很快,黑色的车身上就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从高处看去,这辆孤零零停在空旷停车场里的车,像是一个凸起的雪堆。
或者说,像是一座白色的坟墓。
埋葬着谢京华的骄傲,埋葬着他们的爱情,也埋葬着那个原本应该光鲜亮丽的未来。
03:00 AM,死寂的时刻。夜深到了极致。
CBD 的霓虹灯大部分都熄灭了。世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死寂。
只有雪还在下。无声无息,无穷无尽。
楚云梦依然坐在窗前。
他保持那个姿势已经四个小时了。身体僵硬,断手的疼痛已经变成了麻木。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楼下。虽然看不清,但他知道那里有一辆车。那个黑点已经被白色彻底覆盖了。它静静地卧在风雪里,像是一块顽固的石头,拒绝被这个世界消化。
整整一夜,两人没有打一个电话。没有争吵,没有质问,没有挽留。
只有隔着三十层楼的空气,那种绝望的默契在流淌。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在黑暗的房间里,那点光亮得刺眼。
楚云梦拿起手机。是一条微信。发信人:Julian。
只有短短的三个字:“雪大了。”
楚云梦盯着这三个字。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屏幕上。
他读懂了。这不是在说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