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梦推开会议室大门的时候，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失焦的万花筒。

他的金丝边眼镜在昨晚的机房里被踩碎了。

此刻，他的世界是一片混沌的光晕。会议室的灯光太亮了，亮得刺眼。那些光线在空气中晕染开来，把所有的物体都拉成了扭曲的长条。

他穿着那件染了血、沾了灰的旧风衣，右手打着厚厚的石膏，挂在脖子上。每走一步，断骨处传来的钝痛都在提醒他昨晚发生的一切。

但他走得很直。因为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以“签字注册会计师”的身份走进这里。

“来了？Vincent。”

陈志远（Frank）的声音从长桌的尽头传来。在楚云梦模糊的视野里，陈志远是一团白色的影子（他今天穿了白色西装），像是一尊正在融化的蜡像。

“坐。”陈志远的声音里没有了昨晚电话里指使保镖打人时的凶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意人特有的、令人作呕的和气。

楚云梦拉开椅子，坐下。他对面，坐着一排人。不是荣盛的财务，不是高石的投行团队。是一群陌生的面孔。

因为看不清五官，楚云梦只能看到他们的轮廓。他们都很年轻，穿着并不合身的廉价西装，坐姿拘谨而僵硬。

他们像是一排复制粘贴出来的假人。但有一点是鲜活的。那就是他们的眼神。

即使隔着一张长桌，即使视线模糊，楚云梦依然能感受到那一双双眼睛里射出来的光。

那是绿色的光。

是饥饿的光。

是看到腐肉的秃鹫，或者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才会有的光。

“介绍一下。”陈志远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对文玩核桃，“咔哒、咔哒”的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回荡。

“这几位是‘信达’所、“容信”、以及“天和”所审计团队的老师们。”

陈志远指了指身后那排人，语气里带着一种炫耀商品的得意。

“他们是你的备选方案，Vincent。”

楚云梦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些人。在那个超现实的瞬间，那些模糊的人脸在他眼里发生了扭曲。他们的嘴巴变得很大，牙齿变得很尖，像是佛教画卷里那些等待分食供品的饿鬼。他们死死地盯着楚云梦——确切地说，是盯着楚云梦屁股下面那个“签字会计师”的位置。

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肥肉。

“Vincent，我们来谈谈生意。”

陈志远身体前倾，那团白色的影子压了过来。

“毕振给我的报价单，我也看过了。”陈志远伸出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审计费 3500 万，加上差旅费、咨询费，一共是 3890.23 万。而且你们还要查到底，还要看流水，还要跟我纠结什么 0.02 元的误差。”

陈志远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啧啧的感叹。

“太贵了。真的太贵了。”他猛地转过身，指着身后那排“饿鬼”。

“你看看他们。”陈志远的声音变得高亢，充满了讽刺的意味。“他们多便宜。”

“他们只要 2000 万。甚至如果我再压一压，1500 万他们也干。”身后的那排人纷纷点头，脸上堆满了卑微的笑。

“而且，”陈志远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公开的秘密，“他们保证，签字笔出的水，一定是干净的。”

“他们不会查我的流水，不会问我的关联方，更不会拿着 U 盘来威胁我。只要我给钱，他们就签字。”陈志远重新看向楚云梦。“Vincent，这才是市场经济。”

“在这个市场上，良心是滞销品，听话才是硬通货。”楚云梦静静地听着。他看着对面那群模糊的、扭曲的脸。

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这种孤独不是因为没有朋友，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专业壁垒”，在资本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他以为审计师是守夜人，是防线。但在陈志远眼里，他们只是商品。而且是他这种“次品”太贵了，所以陈志远找来了一堆便宜的“山寨货”来替代他。

这是在否定他的存在价值。

“Vincent，别看了。这就是现实。”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声音很轻，带着混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楚云梦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会议室的尽头。那里是阴影最深的地方。

谢京华站在那里。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有穿西装，大概是因为那件 Bespoke 已经毁了，也可能是因为他今天不想再扮演那个精英了。

他靠在墙上，双手抱胸，整个人几乎融化在黑暗里。他没有站在陈志远身边，没有参与这场羞辱。

他就像一个旁观者，一个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