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梦看不清谢京华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那不是嘲笑，不是失望，甚至不是愤怒。那是一种深沉的、悲凉的“懂得”。

懂得他会面临这个局面。懂得他会看到这些恶鬼。

谢京华很心疼，但无能为力。

那道目光穿过空气中浑浊的尘埃，穿过陈志远的嚣张，穿过那群饿鬼的贪婪，轻轻地落在楚云梦的身上。

像是一只手，在他满是伤痕的背上拍了拍。

陪他受这最后一次刑。

楚云梦的鼻子突然有些发酸。在这个只有利益交换的房间里，在那群要把他生吞活剥的饿鬼面前，谢京华的那个眼神，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温度。

“陈总。”楚云梦转过头，重新看向陈志远。他用左手扶着桌沿，慢慢地站了起来。虽然看不清，虽然手很疼，但他站得很直。那件旧风衣在他身上，像是一件破旧的战袍。

“买东西确实要货比三家。”楚云梦的声音沙哑，但字字清晰。“1500 万，确实很便宜。”他伸出左手，指了指对面那排模糊的人影。

“但是陈总，您是做生意的，您应该知道一个道理。”

“便宜的东西，唯一的优点就是便宜。”

楚云梦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那是他的习惯动作，现在却落了个空。他自嘲地笑了笑，放下手。

“他们敢签字，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那 40 亿意味着什么。他们不知道那个脚本的逻辑，不知道资金流的闭环，更不知道那个 U 盘里有什么。”

“他们签的不是字，是卖身契。”楚云梦看着陈志远，眼神逐渐变得锐利，穿透了那层模糊的雾气。“而我收您 3800 万，是因为我知道所有的雷在哪儿。”

“我签字，是因为我敢负责。他们签字，是因为他们无知。”

“您可以省下这 2000 万。”楚云梦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但您最好祈祷，这群便宜货，能帮您把那个 U 盘里的炸弹也一起拆了。”陈志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没想到，这个已经被打断了手、被逼到绝境的瞎子，竟然还能说出这么硬的话。

那排“饿鬼”也骚动了起来。他们在楚云梦的气场面前，显得有些畏缩。

毕竟，真的猛兽，即使受了伤，也不是这群食腐动物敢随便挑衅的。

“好……很好。”陈志远咬着牙，眼里的凶光毕露。“楚云梦，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既然你这么有种，那我们就签字现场见。”陈志远猛地一挥手，“送客！”楚云梦没有等人来赶。他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谢京华。

谢京华依然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但他对楚云梦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却像是一个约定。

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不管结局是什么，我都在。

楚云梦转身，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很空旷。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着刀尖。身后，会议室的大门并没有关紧。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那是陈志远在对那群“饿鬼”训话的声音，是那些人卑微的应和声。

还有……还有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是谢京华的声音。

楚云梦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天色阴沉得可怕。乌云压得很低，像是一块巨大的铅板，悬在这座城市的头顶。

风在呼啸，拍打着玻璃，发出呜呜的声响。

要下雪了。

这将是北京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雪。

它或许会掩埋所有的肮脏，又或许会冻结所有的热血。

“来吧。”楚云梦对着窗外的天空，轻声说道。“把这一切都埋了吧。”

他裹紧了那件旧风衣，把那只断了的手护在怀里，走进了电梯。数字跳动。正在下降。而在他的贴身口袋里，那个 U 盘依然滚烫。

那是他在这个名为“竞价良心”的拍卖场里，唯一没有被卖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