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间结束了。那个看不见的“静音键”弹起了。
办公室里的灯光重新变亮,中央空调的风速调高了一档。同事们纷纷摘下耳机,伸懒腰,打哈欠,开始敲击键盘。世界恢复了正常的嘈杂。仿佛刚才那个抱着箱子哭泣的女孩从来没有存在过。
楚云梦像个游魂一样站了起来。他没有走向自己的经理办公室,而是不受控制地走向了那个角落。那个属于林小渔的工位。
它是空的。空得触目惊心。
十分钟前,这里还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文件、彩色的键盘、可爱的水杯和各种零食。
现在,这里只剩下一张灰白色的办公桌,干净得像是一块墓碑。
楚云梦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桌面。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里是林小渔撤退时唯一的遗漏。
一盆仙人掌。
那是入职第一天,所有实习生都会发的“入职礼”。
寓意是在这个高辐射、高压力的行业里,要像仙人掌一样耐操、顽强。
但这盆仙人掌已经枯死了。
它原本饱满的球体变得干瘪、发黄,缩成了一团丑陋的干尸,软塌塌地倒在干裂的泥土上。
不知道是缺水,还是因为这里的空气太毒,连这种最耐活的植物都受不了了。
在花盆的边缘,贴着一张没撕干净的黄色便利贴。便利贴的一角翘了起来,上面残留着林小渔圆滚滚的字迹。因为撕得太急,只剩下了半句话:“Manager 说,要坚持……”
坚持什么?
坚持到底?坚持正义?还是坚持活下去?楚云梦盯着那半句话。
那几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视网膜上反复拉扯。这就是他给林小渔的教诲。
“Ariel,毕振是最好的训练场。”
“你要学会怎么做底稿,怎么周旋。”
结果呢?结果是他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眼睁睁看着她被当作垃圾一样清理出去。
他所谓的“坚持”,变成了最大的讽刺。
一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恶心感,突然从胃底翻涌上来。那不是普通的想吐。那是身体的防御机制在尖叫。
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诚实,它在拒绝那个刚刚签了字、刚刚出卖了学生、刚刚变成了“共犯”的楚云梦。
“唔……”
楚云梦猛地捂住嘴。那种酸腐的味道冲到了喉咙口。
他转身冲向洗手间。步履踉跄,甚至撞到了旁边一个正在接水的同事。
“楚经理?没事吧?”
楚云梦没有回答。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门,冲进最里面的隔间,重重地撞上门板。
“呕——!!!”
并没有食物。那碗变质的热干面早就消化得一干二净。
他吐出来的,只有黄绿色的胆汁和透明的胃酸。剧烈的痉挛让他的身体弓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
他跪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抠着马桶冰冷的边缘,指节泛白。
“呕……咳咳……呕!”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楚云梦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看着马桶里那些浑浊的液体。那不仅仅是胃酸。那好像是他身体里仅存的那点“人味儿”。
是他那点可怜的良知,是他那点还没死透的理想,是他那点对林小渔的愧疚。
它们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滩令人作呕的毒液,被身体排斥了出来。只要吐干净了,他就彻底变成机器了。
变成谢京华喜欢的、张启明满意的、完美的签字机器。
“哈……哈哈……”
楚云梦发出一声破碎的笑声。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
镜子里的人面目全非。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下巴上沾着秽物。那双眼镜歪在一边,镜片后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
那些红血丝纵横交错,像是一件裂开的瓷器上细密的纹路。
楚云梦,你真丑。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比那盆枯死的仙人掌还要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