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后的沉默,通常比争吵本身更震耳欲聋。
黑色的迈巴赫 S680 缓缓滑行,最后停在了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前。
红灯。这是一个带有倒计时的信号灯。
鲜红的数字“99”刚刚跳出来,像是一双猩红的眼睛,在漫天的雨雪中冷冷地注视着这辆造价不菲的豪车。
车厢内,雨刷器还在不知疲倦地工作。
“刮——刷——”
“刮——刷——”那种干涩的橡胶摩擦玻璃的声音,配合着转向灯单调的“滴答”声,构成了这个密闭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谢京华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他的手指修长、干燥,指节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真皮方向盘的边缘。
笃、笃、笃。
他在等。他没有看旁边的楚云梦,但他的余光始终锁死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他在等这个红灯过去,也在等楚云梦服软。
在谢京华的逻辑里,刚才那场关于“做平底稿”还是“做平假账”的争吵,不过是情绪的宣泄。
现实是冰冷的物理定律——楚云梦没有伞,没有车,没有权势。
在这个暴雨如注的凌晨,他除了这辆迈巴赫,无处可去。
这只猫只是在闹脾气。等他冷静下来,就会明白,钻进谢京华的怀里取暖,是唯一生存的路径。
所以谢京华很有耐心。他就像是一个手里握着诱饵的猎人,看着笼子里的猎物做最后的困兽之斗,心里甚至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笃定。
“还有一公里就到毕振的酒店了。”谢京华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去洗个热水澡。明天早上我会让司机来接你去机场。机票我已经让人订好了,去伦敦。”
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楚云梦没有说话。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侧头看着窗外。他的右手插在湿透的风衣口袋里,五指死死地攥着那个银色的 U 盘。
那个 U 盘很冷,边缘硌得手心生疼。但这种疼痛让他保持着极度的清醒。
他在看那个红灯。
75、74、73……
数字在跳动。
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一把锯子,在他和谢京华之间那根原本就脆弱的绳子上狠狠锯了一下。
楚云梦透过满是雨水的车窗,看着外面的世界。大望路的霓虹灯在雨中化作了一滩滩扭曲的色块。那些光怪陆离的倒影映在他的眼镜片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没有表情的幽灵。
他在想谢京华刚才说的话。
“去伦敦。”
听起来多体面。那是逃避,是流放,是被资本豢养的金丝雀才有的待遇。
谢京华想把他变成什么?变成张启明那样的人吗?变成一个穿着高定西装、喝着红酒、然后面不改色地把 40 亿假账签成“无保留意见”的精英?
不。楚云梦闭了闭眼。
他宁愿做一只在雨里瑟瑟发抖的流浪狗,也不要做被阉割的宠物。
40、39、38……红灯还在倒数。谢京华似乎察觉到了楚云梦的沉默太过漫长。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楚云梦紧绷的下颌线。
“Vincent,”谢京华的声音软了一些,带着一丝无奈的诱哄,“别倔了。你知道我是为你好。这个圈子就是这样,这就是游戏规则。”
“规则……”楚云梦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雨水泡过。“Julian,你知道审计准则里,除了‘独立性’,还有一条最重要的原则是什么吗?”
谢京华皱眉:“什么?”
“是‘职业怀疑’(Professional Skepticism)。”楚云梦转过头。车内昏暗的仪表盘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片死寂的决绝。“它的意思是,在排除所有疑点之前,审计师不能假设管理层是诚信的。”
他看着谢京华,嘴角勾起一个凄凉的弧度。“而我现在对你,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假设。”
10、9、8……倒计时进入了尾声。
谢京华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他突然意识到,楚云梦现在的眼神不对劲。那不是在闹脾气,那是在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