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的温存，就像是一个没有保存的临时文档，在拔掉电源的那一刻，瞬间清零。

黑色的迈巴赫 S680 重新驶入了北京的夜色。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私奔，而是押送。就在十分钟前，当他们拿着确凿的证据走出酒店时，天空突然变脸了。原本飘洒的雪花变成了某种更加沉重、更加锋利的东西——冻雨。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未化的雪渣，噼里啪啦地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密集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车厢里死一样的寂静。

之前的暧昧、激情、以及那种“共犯”的默契，都在这突如其来的暴雨中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理性的寒意。谢京华单手握着方向盘。他已经重新穿戴整齐。那件被扔在地毯上的高定西装又回到了他身上，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袖扣闪着冷光。

他又是那个无懈可击的高石执行董事了。

只有他指间夹着的那支烟，暴露了他此刻的烦躁。

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冷。

“滋——”

雨刷器在玻璃上疯狂摆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一下，两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楚云梦坐在副驾驶上。他怀里紧紧抱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口袋里揣着那个烫手的 U 盘。

他侧着头，看着窗外模糊扭曲的霓虹灯。那些光影在雨水的折射下，变成了一条条流泪的痕迹。

“Julian。”

楚云梦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却像是一声枪响。“刚才在房间里，你说‘我们一起拆’。”

楚云梦转过头，看着谢京华冷硬的侧脸，“你的计划是什么？”

谢京华没有看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瞬间被冷风卷走。

“我的计划很简单。”谢京华的声音平稳、冷静，带着一种处理不良资产时的果决，“把 U 盘给我。明天一早，我会拿着它去见陈志远。”

“然后呢？”“然后和他谈判。”谢京华弹了弹烟灰，“这 40 亿的虚增营收，是他的死穴。我有这个把柄在手，可以逼他回购股票，逼他重组董事会，甚至逼他退出管理层。高石会接管荣盛，我会引入新的战略投资人，把这些烂账一点点消化掉。”

“消化掉？”楚云梦重复着这个词，觉得有些刺耳，“怎么消化？那可是 40 亿的空洞。”

“这就是资本运作的魅力，Vincent。”谢京华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只要荣盛不退市，只要股价还在，我们就有无数种方法通过并购、资产置换，把这笔钱填平。也就是三五年的事。”

“这样，投资人不会亏损，高石不会担责，毕振也不会因为审计失败而名誉扫地。”

“至于你。”谢京华伸出一只手，想要去握楚云梦的手，但被躲开了，“你会是那个发现问题的功臣。我会安排你出国进修两年，等风头过了，你可以去高石做风控，年薪随你开。”

这是一个完美的方案。这也是一个标准的、属于“富人游戏规则”的方案。利益最大化，损失最小化。

所有人都体面，除了真相。

楚云梦看着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突然觉得很冷。比在隧道里吹风还要冷。

“所以……”楚云梦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的‘拆’，是指拆掉陈志远，而不是拆掉这个谎言？”

“有什么区别吗？”谢京华皱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重要吗？陈志远出局，烂账被填平，市场稳定。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不是。”楚云梦回答得斩钉截铁。他抱紧了怀里的电脑，像是在抱着最后的武器。“我要的是披露。是在审计报告上签字‘无法表示意见’。是告诉所有的股民，这家公司是骗子。”

“那就是双输！”谢京华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滑行了一段，猛地停在了路边。

惯性让两人的身体都向前冲了一下。

“楚云梦，你能不能成熟一点？”谢京华转过身，那双平日里总是含情脉脉的眼睛，此刻燃烧着怒火，“披露？一旦披露，荣盛明天就会跌停，接着就是退市。几万股民血本无归，高石会被立案调查，毕振会被吊销执照。你会成为行业的罪人！”

“那我该怎么做？帮你一起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