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在镜子前的疯狂早已平息。
房间里的暖气依然很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事后的、慵懒而靡丽的气息,混合着变凉的咖啡味和两人身上交融的雪松与洗衣粉味。但并没有时间去回味温存。
此时的行政套房,看起来像是一个遭受了洗劫的战场,或者是一个疯狂数学家的实验室。
昂贵的羊毛地毯上铺满了打印出来的 A4 纸。每一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地印着从那个银色 U 盘里导出来的原始数据:银行流水、发货单、报关单、以及那些看起来毫无关联的离岸公司注册信息。
楚云梦盘腿坐在地毯中央。他身上的白衬衫皱皱巴巴的,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口大敞着,露出了锁骨上那一抹暧昧的红痕。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狼狈。
他嘴里咬着一支红色的马克笔,眉头紧锁,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在黑夜里追踪猎物的猫。
“不对……还是对不上。”楚云梦把笔拿下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 40 亿的资金流向在开曼群岛断了。收款方 GS Holdings 是一家壳公司,但我找不到它的上一级持股人。这笔钱就像是流进了黑洞。”
一只手伸了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谢京华坐在他身后的懒人沙发上。
他比楚云梦更随性,干脆赤裸着上半身,只在腰间围了一条酒店的浴巾。那件高定西装依然被遗弃在角落里,仿佛一堆昂贵的破布。他修长的双腿随意伸展,将楚云梦圈在自己的领地里。
“GS Holdings 不是黑洞,它是中转站。”
谢京华接过楚云梦手里的电脑,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了一份全是英文的法律文件。
“Vincent,你查账是一把好手,但你对资本运作的架构还不够敏感。”谢京华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事后的慵懒,但逻辑却清晰得可怕。
“你看这里。GS Holdings 的注册代理人是‘莫萨克·冯赛卡’(Mossack Fonseca)。它的优先股股东虽然是匿名的,但享有 100% 的分红权。而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和另外三家公司——Alpha Tech, Beta Solutions, Gamma Corp——是同一个邮箱。”
谢京华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条线。“这三家公司,正是荣盛科技在北美、欧洲和东南亚的所谓‘三大核心客户’。”楚云梦猛地转过头,两人的鼻尖差点碰到一起。
“你是说……这三大客户,其实都是荣盛自己控制的?”
“不仅如此。”谢京华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充满了讽刺意味的笑容,“这是一个经典的‘VIE 架构回旋镖’。荣盛把钱汇给 GS Holdings(名义上的技术服务费),GS Holdings 再通过多层信托穿透,把钱分给那三家海外客户,最后……这三家客户再以‘采购货款’的名义,把这笔钱汇回给荣盛科技。”
“钱转了一圈,回到了原点。但是在这个过程中,荣盛的账面上凭空多出了 40 亿的‘海外营收’,以及 30% 的高额毛利。”
楚云梦听得头皮发麻。他猛地站起身,冲到那面巨大的全身镜前。
镜子上已经画满了红色的线条。那是他们之前推导出的部分链路。现在,只差最后一块拼图。
楚云梦拔开马克笔的笔盖,手腕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在镜子的最顶端,画了一个圈,写上“GS Holdings”。然后,他画了一条长长的弧线,从“海外客户”连回了“荣盛科技”。嗤——红色的线条在镜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闭环了。镜子里,一条巨大的、红色的贪吃蛇显形了。
它首尾相连,吞噬着自己的尾巴,构成了一个完美的、生生不息的圆。
这就是那 40 亿的真相。没有什么技术出海,没有什么全球市场。有的只是在这个封闭的管道里,疯狂空转的资金流。
楚云梦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圆,感到一种巨大的震撼。这不仅仅是造假。
这简直是……艺术。如此复杂的股权设计,如此完美的资金调度,每一笔转账的时间差都控制在毫秒级,甚至连汇率波动都被计算在内,以确保每一分钱都能严丝合缝地回到账上。
“是不是很美?”
谢京华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个红色圆圈,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欣赏。
“结构平衡,逻辑自洽,没有任何冗余。就像是一个永动机。”谢京华的手掌贴在镜面上,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陈志远是个天才。他把财务造假做成了金融工程学。”
楚云梦从镜子里看着谢京华。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男人的眼里,这 40 亿不是罪证,而是一件杰作。
“你欣赏这种艺术?”
楚云梦问,声音有些发紧。
“我不评价道德,我只评价智商。
”谢京华转过身,靠在镜子上,双手抱胸,眼神深邃,“Vincent,你知道陈志远为什么要做这个局吗?不仅仅是为了圈钱。”
“为了什么?”
谢京华沉默了几秒。他的思绪飘回到了半年前。
那是在北京郊区的一个私人高尔夫球场。草坪绿得刺眼。
陈志远穿着白色的球衣,挥杆,击球。小白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Julian,”陈志远笑着对他说,“你知道你们这些投行的人,和那些做实业的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你们看的是现在,我看的是未来。”
陈志远指着远处空荡荡的果岭。
“财务报表是给穷人看的。他们只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利润,相信那些趴在账上的死钱。但是富人……富人看的是预期,是想象力,是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