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天，风里总是带着沙。那种沙砾感打在脸上，像是无数细小的砂纸在打磨皮肤。

但此刻，所有的风沙、寒冷、喧嚣，都被隔绝在了一层厚厚的双层夹胶玻璃之外。

谢京华那辆黑色的迈巴赫 S680，像是一艘深海潜水艇，无声地滑入东三环的地下隧道。

今天开车的人不是司机小王，而是谢京华自己。

十分钟前，在荣盛大厦楼下，谢京华把一把车钥匙扔给小王，让他开那辆备用的奥迪先回公司，然后自己坐进了这辆迈巴赫的驾驶座。

“上车。”他对站在路边、裹着风衣瑟瑟发抖的楚云梦说了两个字。

楚云梦犹豫了一秒，还是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因为他们今晚要去的地方，不能带司机，也不能带助理。

那是楚云梦在废弃的物流单据里挖出来的一个隐秘坐标——位于通州远郊的一个“备用仓库”。

根据数据流向，那里很可能藏着荣盛科技用来空转资金的那批“幽灵货物”。

这是一次秘密行动。或者说，是一次背着所有人进行的“非法取证”。

车厢内很安静。没有广播，没有电话会议的嘈杂声。只有宝华韦健音响里流淌出的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那是第二乐章的“浪漫曲”，钢琴声如水般清澈，与隧道里轰鸣的换气扇声音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混响。

车子驶入隧道深处。头顶是密集的橙色高压钠灯。因为车速很快，那些原本间隔排列的灯光在视网膜上被拉长，变成了一道道流动的、金红色的光线。

光影在挡风玻璃上飞快地掠过，像是一场无声的流星雨，又像是无数条燃烧的鞭子，抽打着这个飞驰的铁盒子。

楚云梦靠在真皮座椅上。这里的皮质太软了，软得让人想要陷进去，想要放弃抵抗。

车内的暖气开到了 26 度，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氛。这是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昂贵的安逸感。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逝的橙色光河。那些光斑映在他的眼镜片上，也在他那双总是带着雾气的眼睛里流转。

有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错觉——这辆车并不是开往通州的仓库，而是开往一个没有尽头、没有终点的虚空。

在这里，时间被拉长了。

现实世界里的那些 KPI、底稿、张启明的裁纸刀、陈志远的假笑……都被甩在了隧道入口的黑暗里。

“累了？”

身旁传来谢京华的声音。

楚云梦转过头。

谢京华单手握着方向盘。他脱掉了那件厚重的羊绒大衣，只穿着一件剪裁完美的白衬衫和深灰色的马甲。衬衫袖口挽起了一截，露出了紧实的小臂线条和那块百达翡丽腕表。

在隧道忽明忽暗的灯光下，谢京华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深邃。

他的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眼神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带着一种平日里在谈判桌上看不到的、甚至可以说是“野性”的放松。

这是楚云梦第一次看到开车的谢京华。一个掌控着这台钢铁巨兽、带着他在城市血管里狂飙的男人。

“还行。”楚云梦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前方，“只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不真实？”

“嗯。”楚云梦伸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像是想抓住那些流动的光线，“刚才还在审计室里吃泡面，现在就像是在拍电影。这种光影……”

谢京华轻笑了一声。

“Vincent，你的文艺病又犯了。”他并没有嘲笑的意思，反而带着一丝纵容。

“如果这是电影，那你觉得我们现在是在演哪一出？《堕落天使》？还是《花样年华》？”

“大概是《末路狂花》吧。”楚云梦自嘲地笑了笑，“两个不务正业的人，大半夜不睡觉，跑去荒郊野岭翻垃圾。”

“翻垃圾……”谢京华咀嚼着这个词，摇了摇头，“楚云梦，你总是能把最惊心动魄的事情形容得这么寒酸。”

他腾出一只手，从中央扶手的杯架上拿起一瓶依云水。并没有直接递过去。

谢京华单手握着瓶身，大拇指极其熟练地顶开瓶盖——瓶盖是早就拧松了的。

然后，他才把水递到楚云梦面前。“喝口水。你的嘴唇干得起皮了。”

楚云梦愣了一下。他看着那瓶已经拧开的水，又看了看谢京华那只握着方向盘的左手。

这个细节太微小了，微小到如果不是职业习惯，楚云梦根本不会注意到。

对于谢京华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习惯了被人伺候的大少爷来说，这种“照顾人”的动作，显然不是肌肉记忆，而是刻意的、用心的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