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白天的审计现场是战场，那么深夜的填报系统就是战后的停尸房。在这里，所有人的血汗、泪水、熬过的夜、掉过的头发，都会被压缩成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填进那个名为“G-Time”的蓝色表格里。

楚云梦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幽光映在他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上。他依然裹着那件旧风衣，但此刻，这件风衣似乎也挡不住从心底泛上来的寒意。

他的手指悬停在鼠标上，光标在一个名字上徘徊。

Staff: Ariel Lin (Intern)

（员工：林小渔 / 实习生）

今天上午发生的一幕，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脑海里。

“这就是你抽的凭证？”

楚云梦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审计室里，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手里捏着一张增值税专用发票。那张发票的边角皱了，上面还沾了一点不明的污渍——大概是林小渔吃早饭时不小心蹭到的油点。

林小渔站在他面前，头垂得低低的，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对不起……Manager，我下次注意……”

“下次？”楚云梦冷笑一声，把那张发票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做审计，手要稳，心要细。这张纸是荣盛的入账凭证，是法律证据。你连张纸都护不住，怎么护住底稿？怎么护住真相？”

“如果这是在法庭上，对方律师会问你，这张发票是不是被污染过？是不是被替换过？你的一点点不小心，就会成为别人攻击毕振专业性的缺口。”

楚云梦的话很难听，很刺耳，甚至带着一种刻薄的羞辱。

“Ariel，如果你觉得这是在过家家，现在就可以走。毕振不需要连纸都拿不稳的人。”

林小渔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出来了。

她不敢哭出声，只是拼命咬着嘴唇，肩膀一耸一耸的。周围的荣盛员工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出滑稽戏。

楚云梦没有安慰她，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他转过身，继续盯着电脑，冷冷地丢下一句：“哭完了就把这五百张发票重新复印一遍。没印完不许吃饭。”

那一刻，他是所有人眼里的暴君。是冷血的、没有人情味的机器。

楚云梦闭了闭眼，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他必须这么做。在这个吃人的行业里，软弱是原罪。如果林小渔现在学不会敬畏每一张纸，将来她会被更残酷的现实吞得骨头都不剩。

“对不起啊，小鱼。”楚云梦对着空气，无声地说了一句。

然后，他重新看向屏幕上的工时表。按照行业潜规则，审计项目通常都有严格的预算。为了控制成本，为了让项目的财务指标好看，为了让合伙人年底能多分红，项目经理通常会做一件事：Eat Hours（吃工时）。

意思是，明明加班了100个小时，但只在系统里填50个小时。剩下的50个小时，就当是“自愿奉献”了。尤其是对于实习生，因为他们的工时费虽然低，但很容易被视为“低效劳动”而被剔除。这是“行规”。是每个Manager为了保住自己KPI的生存之道。

但今天晚上，楚云梦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的数字，却违背了所有的“行规”。Ariel Lin

Project Code: Rongsheng IPO

Task: Field

WorkHours: 12.0

Overtime: 6.0

他把林小渔今天的工时填满了。不仅填满了，而且全部算作了“Chargeable”（可收费工时）。这意味着，林小渔能拿到全额的实习工资，外加六个小时的高额加班费。

这还不够。

楚云梦的光标移到了自己的名字上。Manager: Vincent Chu他看着自己那一栏。作为经理，他的工时费率（Rate）是实习生的十倍。如果他填满自己的工时，这个项目的成本瞬间就会爆表。

楚云梦没有犹豫。他按下了“Delete”键。他把自己的加班时间清零了。然后，他把那原本属于自己的、昂贵的几个小时工时，拆分成了无数个细小的碎片，悄悄地、违规地，“挪”到了林小渔和其他几个小朋友的头上。

在审计行业，这是一种自杀式的温柔。他在用自己的职业评价（低效、超预算）为代价，换取小朋友们口袋里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

“魔鬼才会骂人，天使只会发钱。”

楚云梦自嘲地笑了笑。他再次确认了一遍数字。很好。林小渔这个月的工资加上加班费，足够她买好几件不合身的西装，也足够她再抽几十个盲盒了。

光标移到右下角的“Submit（提交）”按钮。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按下去的那一瞬间。

“Vincent，你在犯罪。”一个低沉、慵懒，却带着一丝玩味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楚云梦的手指猛地一抖，差点按错键。

他转过头。

谢京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他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手冲咖啡，靠在门框上，整个人隐没在走廊的阴影里，像是一只优雅而危险的豹子。

谢京华的视力极好。即使隔着几米远，他也看清了屏幕上的那些数字。“挪用经理工时给实习生发加班费。”

谢京华走了进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这在毕振的合规手册里，应该属于‘虚假填报’吧？张启明要是知道了，会把你这层皮扒了。”

楚云梦推了推眼镜，很快恢复了镇定。

“谢总深夜不睡觉，就是为了来监督乙方的考勤系统？”楚云梦转过身，挡住了屏幕，“这是毕振的内部管理，与保荐人无关。”

“有关。”谢京华走到桌边，把那杯咖啡放在楚云梦手边。

那是瑰夏，香气霸道得瞬间盖过了房间里原本的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