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的审计作战室，像是一个漂浮在 CBD 上空的太空舱。因为荣盛科技其他领域的“系统维护”还在继续，陈志远特意给毕振团队安排了这个位于行政楼层尽头的封闭会议室。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惨白的 LED 灯带。空气循环系统似乎也被刻意调低了功率，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由打印机废气、陈旧纸张味和人类呼出的二氧化碳混合而成的浑浊气息。

这是“熬鹰”的战术。把一群审计师关在一个缺氧的盒子里，切断他们的信息来源，消耗他们的体力和意志，直到他们为了早点回家而选择妥协。

但今天晚上，这个盒子里多了一股味道。

一股浓郁的、霸道的、带着廉价油脂香气的红烧牛肉面味。

楚云梦坐在会议桌的一端。他面前摆着一桶已经泡开了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因为没有叉子，他正用两支一次性签字笔当筷子，动作笨拙地把面条往嘴里送。

他依然裹着那件旧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眼镜被摘下来放在一边，露出一双因为缺氧和熬夜而有些浮肿的眼睛。

而在他对面，坐着谢京华。这位高石资本的 ED 显然是这里的异类。他穿着那件深炭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毫无褶皱的衬衫和马甲。

他面前也摆着一桶泡面——那是楚云梦“强行”分给他的。

“谢总，不吃吗？”

楚云梦吸溜了一口面条，声音含混不清，“这可是毕振的特供夜宵。这桶面下去，能让你在底稿里多活两小时。”

谢京华看着眼前那桶红油漂浮、散发着防腐剂味道的食物，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已经很多年没吃过这种东西了。在他的食谱里，夜宵通常是苏打水，或者是顶层酒廊的一杯单一麦芽威士忌。

“我不饿。”谢京华淡淡地说道，把泡面往旁边推了推，“而且我不觉得这东西能让人活着，它只会让人高血压。”

“矫情。”楚云梦低声吐槽了一句，没再理他，自顾自地埋头苦吃。

热气蒸腾起来，在他脸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那是这个寒冷冬夜里唯一的温度。

谢京华看着他。看着这个像流浪猫一样护食的男人，看着他为了吃一口热面而毫无形象地把脸埋进桶里。

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谢京华心里蔓延。

在这个封闭的、与世隔绝的“太空舱”里，那些所谓的身份、阶级、对立，似乎都被这股廉价的红烧牛肉味给冲淡了。

他们不再是保荐人和审计师，不再是猎人和猎物。他们只是两个被困在深夜里的、疲惫的旅人。

“给。”

谢京华突然伸手，把自己的那桶面推到了楚云梦面前。“我没动过。”

楚云梦愣了一下，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汁。

“你不吃？”

“我不吃碳水。”谢京华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银质烟盒，拿在手里把玩，“你吃吧。我看你像是饿了三天没吃饭。”

楚云梦也没客气。

他接过来，把两桶面倒在一起，搅拌了一下。

“谢了。Julian，你这人除了嘴毒点，心还算不坏。”

“心不坏？”谢京华轻笑了一声，眼神晦暗不明，“Vincent，如果让张启明知道你这么评价我，他大概会觉得你疯了。”

“他本来就觉得我疯了。”楚云梦喝了一口面汤，满足地叹了口气。那种高钠高油的液体流进胃里，带来了一种虚假的、但极其踏实的饱腹感。

他放下泡面桶，转头看向那扇唯一的、并不透明的磨砂玻璃窗。因为室内外的巨大温差，玻璃上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水汽。水汽顺着玻璃流下来，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