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ian,你看那个。”楚云梦指了指那扇窗户。“像不像海?”
谢京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些流淌的水痕在昏暗的灯光下,确实有一种波光粼粼的质感,像是在黑夜里翻涌的潮汐。
“海?”谢京华挑眉,“Vincent,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那只是冷凝水。”
“不,那就是海。”楚云梦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怀念,“北京太干了。干得让人觉得身体里的水分都要被抽干了。我想念厦门的海。”
他伸出手,隔空描绘着窗户上的水痕。“我在厦大的时候最喜欢凌晨从白城校门出去看海。海是活的。哪怕是死水湾,潮汐来了也能带走所有的脏东西。它会冲刷,会洗涤,会把那些腐烂的尸体推上岸,或者卷进深海。”
“在海边,没有什么是藏得住的。”楚云梦转过头,看着谢京华,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
“Julian,我不喜欢北京。这里的一切都像是被封在水泥里的。不管是人,还是账。”
谢京华沉默了。他看着楚云梦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听懂了。
楚云梦说的不仅是海。他渴望那种像潮汐一样无可阻挡的力量,渴望把荣盛这个巨大的脓包彻底冲破。
但这正是谢京华所恐惧的。
“Vincent。”谢京华站起身,走到窗边。他并没有看那扇“海”,而是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那张模糊不清的倒影。
“海太吵了。”谢京华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而且海是不可控的。它不仅会带走脏东西,也会淹死在岸边看风景的人。”
他伸出手,用指尖在满是水汽的玻璃上抹了一下。原本像海浪一样的水痕瞬间被抹平了,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混沌。
“我更喜欢纽黑文的雪。”谢京华看着那个被抹去的痕迹,眼神里透着一种冷酷的温柔。“雪下大了,世界就安静了。不管底下埋着什么——是垃圾,是尸体,还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本——只要雪够厚,表面上看起来都是干净的。”
“那种白茫茫的一片,才是最安全的景色。”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户,看着楚云梦。“云梦,有些东西是不需要被冲刷出来的。让雪盖着它,等到春天自然腐烂,变成泥土的一部分。这对大家都好。”
这就是他们的分歧。一个向往海的流动与揭露,一个习惯雪的掩盖与粉饰。
楚云梦看着谢京华。他看到了谢京华眼底的那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那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其实一直活在一场巨大的暴雪里。他习惯了用雪去掩盖一切,甚至掩盖他自己的良心。
“Julian,”楚云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空气里混杂着泡面的味道和谢京华身上的雪松味。
“雪总会化的。”楚云梦轻声说道,“等到雪化的时候,那些烂掉的东西会更臭。”
谢京华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自嘲。
“那就祈祷这个冬天长一点吧。”
谢京华抬起手,想要帮楚云梦擦掉嘴角的一点油渍,但在手指即将触碰到皮肤的时候,他又停住了。
他收回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吃饱了吗?吃饱了就干活。”
谢京华转身走向门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冷硬的公事公办,“系统维护还有一个小时结束。今晚如果不把那 40 亿的资金流向理清楚,谁也别想回家。”
“遵命,保荐人大人。”楚云梦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无奈的弧度。他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两支签字笔筷子,把最后一口冷掉的面条塞进嘴里。
面条已经坨了,很难吃。
但他必须吃下去。因为接下来的战斗,需要很多的力气。窗户上,被谢京华抹去的那块水痕,又慢慢地凝结出了新的水珠。它们汇聚在一起,重新变成了一道道流动的波纹。
海是抹不掉的。正如真相是盖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