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十二月,冷得像是一块生铁。那是第一场雪化尽后的干冷。空气里的水分被彻底抽干,每一次接触金属物体——门把手、车门、甚至是笔记本电脑的边缘——都会伴随着“啪”的一声脆响和一道蓝色的电火花。
静电。
这座城市充满了这种焦躁不安的能量,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浑身炸毛的野兽。
楚云梦坐在审计室的角落里,盯着电脑屏幕。距离那个按下“Save”键的凌晨,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他原本以为那会是一声惊雷。他以为那份详尽的、关于 0.02 元自动化脚本造假的《审计备忘录》,会像一颗深水炸弹,把荣盛科技这艘满载着谎言的巨轮炸出一个大洞,或者至少,能让船长张启明感到一丝恐慌。但现实是,海面上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一切都安静得可怕。
“叮。”
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陈志远。
抄送:张启明。
邮件标题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Re: 关于计算差异的补充说明】。
楚云梦点开附件。那是一份扫描得并不清晰的 PDF 文件,只有短短一页纸。上面用那种毫无感情的公文格式写着:“经核查,贵司指出的 0.02 元差异系我司旧版 ERP 系统在进行高并发数据迁移时产生的‘四舍五入’精度丢失问题。该问题已在本次系统维护中修复。涉及金额极小,不影响报表整体公允性。”
这就完了。没有解释为什么是等差数列,没有解释为什么会有脚本痕迹。只有一句轻描淡写的“精度丢失”。
而在邮件的末尾,张启明(Richard)回复了一句简短的批示: “收到。既已修复且金额不重大,建议Close(关闭)该事项。请项目组加快进度,确保按期出具报告。”
楚云梦看着屏幕,感到一种荒谬的眩晕。
就像是一个拿着显微镜发现了癌细胞的医生,被院长告知:“那是灰尘,擦掉就行了。”
这就是资本的逻辑。在 3800 万的审计费面前,真相是可以被“四舍五入”掉的。
“哈……”楚云梦发出了一声极短的冷笑。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个早已凉透的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一圈,又塞了回去。
这里禁烟。
他觉得自己就像那个被封在系统里的 0.02,微不足道,且随时可以被修复。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门被推开了。一股带着室外寒气的雪松味,霸道地闯了进来,瞬间冲淡了屋子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墨粉味。
谢京华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炭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个下巴。
即使是这样厚重的冬装,也掩盖不住他身上那种精英阶层特有的挺拔与傲慢。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那个总是笑眯眯的陈志远。
“哎呀,Vincent,还在纠结那个两分钱呢?”
陈志远一进门就看见了楚云梦屏幕上的邮件,脸上露出了那种长辈看晚辈瞎胡闹时的宽容笑容,“我都解释过了,就是个系统 Bug。IT 那帮人干活不细致,你也知道,程序员嘛,总是这就那的。”
楚云梦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理会陈志远的寒暄。
他依然坐在那把摇摇晃晃的折叠椅上,目光越过陈志远,冷冷地落在谢京华身上。
谢京华也在看他。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了前几天在电梯里的那种脆弱,也没有了在走廊里的那种愤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甚至带着点审视意味的冷静。
“谢总,”楚云梦开口了,声音沙哑,“保荐人代表现在这么闲吗?连这种‘金额不重大’的小事都要亲自过问?”
谢京华走到桌边,修长的手指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Vincent,我是来核查的。”
他的声音很稳,像是大提琴拉出的低音,“作为保荐人,我有责任确保所有审计发现的问题都得到了‘妥善’解决。”
他特意在“妥善”这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陈志远很识趣地拍了拍手:“那你们聊,专业的事我就不掺和了。我去催催那个可以入账的合同。”
说完,这只老狐狸转身就走,还贴心地帮他们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楚云梦和谢京华。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起来。那种名为“博弈”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拉成了一根紧绷的弦。
谢京华脱下手上的皮手套,随手扔在桌上。他拉过一把椅子,就在楚云梦对面坐下。
这是一个对峙的姿态。
“别查了,云梦。”
谢京华没有绕圈子。他看着楚云梦那双因为连续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里少了几分刚才的公事公办,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Frank 已经给出了书面解释,Richard 也签字认可了。程序上已经闭环了。”
“程序?”
楚云梦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猛地合上电脑,发出一声巨响。
“Julian,你也是学金融数学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楚云梦身体前倾,死死盯着谢京华的眼睛,“人造的假账是随机的。手抖、眼花、计算器按错,那些错误是杂乱无章的。只有机器脚本,才会留下那种完美的、每隔 1200 行就出现一次的恒定误差。”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极短的距离。
“0.02。Julian,这不是误差,这是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