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机器在告诉我们:这里的每一笔交易,都是假的。”
谢京华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从看到那个等差数列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荣盛在用高频交易脚本刷流水。这是一种极其隐蔽、极其高级的造假手段,通常用于伪造互联网平台的活跃度。
但他不能承认。
“Vincent,”谢京华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却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你知道审计准则里有一个概念叫‘重要性水平’(Materiality)吗?”
“荣盛科技今年的营收是 40 亿。按照 5% 的重要性水平,我们的容错率是 2 亿。”谢京华拿着那支烟,指了指楚云梦的电脑屏幕,语气变得冷酷而理性。
“两分钱。它甚至不到我们 PM 值(计划重要性水平)的百万分之一。在资本市场上,这叫‘噪音’。”
“为了这点噪音,你要推翻整个项目?你要让几百人的努力付诸东流?你要让这栋楼里的所有人陪你一起发疯?”
楚云梦的脸色白了几分。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几天前还在电梯里抱着他取暖、在凌晨给他送温水的男人,现在正坐在他对面,用最冷静的逻辑,劝他成为一个瞎子。
这就是谢京华。他可以爱你,但他更爱秩序。他可以保护你,但他绝不允许你破坏他的游戏规则。
“噪音……”楚云梦喃喃自语。
他突然站了起来,动作幅度很大,带翻了手边的一摞凭证。
纸张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楚云梦没有去捡。他绕过桌子,走到谢京华面前。谢京华依然坐着,微微仰头看着他。
“Julian,”
楚云梦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惊的通透,“你知道 0.02 元的蝴蝶效应吗?”
“什么?”
“一只蝴蝶在巴西扇动翅膀,可以在德克萨斯引起一场龙卷风。”
楚云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那个脚本还在运行。它每秒钟都在生成新的 0.02。它们在累积,在裂变。你现在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你管这叫噪音?不,这是地基断裂的声音。”
谢京华皱了皱眉。他不喜欢楚云梦现在的眼神,太亮了,亮得让他觉得刺眼,让他觉得恐慌。
他站起身,试图重新掌控局面。“小梦,”谢京华换了一个称呼,带着一种隐秘的亲昵和诱哄,“别查了。有些数字是鬼火,追得太紧会烧身。”他伸出手,想要去碰楚云梦的脸侧,想要像那天在便利店里一样,用暧昧的触碰来软化这只猫的刺。
“谢总看起来很闲?”楚云梦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动作干脆,决绝。
“此外,我是唯物主义者。”楚云梦后退半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重新把自己裹紧在那件旧风衣里。“鬼火也是磷燃烧。只要是燃烧,就一定有燃料,有火源。”
他抬起头,直视着谢京华那双有些错愕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放火。哪怕最后烧死的是我。”
谢京华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传来一阵微麻的刺痛。那是静电。两人之间明明没有触碰,但那种看不见的电荷已经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随你。”
谢京华收回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晦暗不明,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既然你想看火,那就小心点。”谢京华拿起桌上的皮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无懈可击,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从未发生过。
“别到时候火烧起来了,哭着来求我救你。”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Julian。”
在他即将走出房门的时候,楚云梦突然叫住了他。
谢京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袖扣松了。”楚云梦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谢京华低头看了一眼。果然,左手袖口那枚精致的暗金色袖扣,不知道什么时候松脱了一半,正摇摇欲坠地挂在衬衫上。
大概是刚才想要去碰楚云梦时,动作太急了。
谢京华抿了抿唇。他没有去扣那枚袖扣,而是直接迈步走出了房间。
“砰。”
门关上了。楚云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他慢慢地蹲下身,开始捡拾地上散落的凭证。
一张,两张,三张……
他的手在发抖。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捡起一张凭证,那是荣盛科技的一张出库单。
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签着完美的、如同复制粘贴一样的名字。
楚云梦看着那个名字,眼神逐渐变得冷硬。“蝴蝶已经振翅了。”他轻声说道。窗外,风声呼啸。北京的冬天,才刚刚开始。而他们,就像两辆失控的赛车,终于驶入了那条没有尽头的、名为“贪婪”的黑暗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