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初降的凌晨四点,是人类理智最薄弱、灵魂最疲惫的时刻。
这个时候的北京 CBD,终于脱下了那层坚硬的铠甲。国贸三期的玻璃幕墙不再反射刺眼的日光,而是沉默地屹立在黑暗中,像是一座巨大的、熄火的黑色方尖碑。
但在荣盛科技的“小黑屋”里,那种令人窒息的白光依然亮着。
审计现场只剩下楚云梦一个人。
其他的审计员、实习生,甚至连看门的保安都已经睡了。
整层楼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机房深处传来的低频电流声,和楚云梦那台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发出的凄厉嘶鸣。
楚云梦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前。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那件米色的 Burberry 风衣像是一层灰色的壳,裹着他几近透支的身体。
风衣领口敞开着,露出的锁骨深陷,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张被抽干了水分的纸。
但他眼里的火还没有灭。
甚至,因为极度的疲惫和亢奋,那簇火苗烧得更旺了,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决绝。
在他的电脑屏幕上,那个曾经被张启明扔进碎纸机的 0.02 元,再次“复活”了。
系统虽然还在维护,但楚云梦利用这几天的时间,在离线底稿里重新构建了完整的证据链。他把那些被撕碎的逻辑一点点拼凑回来,把那些被掩盖的痕迹一点点挖掘出来。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屏幕上显示着审计系统的底稿上传界面——就在半小时前,系统维护“奇迹般”地结束了。这也许是上帝留给他的窗口,也许是陈志远以为毕振已经屈服而松开的口子。
光标在“审计底稿”的输入框里疯狂跳动。
楚云梦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他的手很冷,指尖因为缺血而发白,在微微颤抖。他知道这一步意味着什么。一旦按下“Save(保存)”,这份底稿就会被上传到毕振的服务器,同时生成不可篡改的时间戳。
荣盛的管理层也一定要为此作出合理的回应。
它将不再是张启明可以随意销毁的备忘录,而是一颗永久植入荣盛上市路基下的定时炸弹。这颗炸弹爆炸的时候会炸毁陈志远的完美帝国,会炸毁高石资本的巨额承销费,也可能会炸毁楚云梦自己的职业生涯。
“值得吗?”
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问。那是张启明的裁纸刀声,是行业规则的低语。
楚云梦咬了咬干裂的嘴唇,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那不是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而是地毯被重物压过后回弹的微响。一股熟悉的、带着高海拔寒意的雪松味,悄无声息地渗进了这间充满了霉味和墨粉味的房间。
楚云梦的背脊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那种被人注视的灼热感,让他知道是谁来了。
谢京华。
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在对面高石的顶层公寓里睡觉,或者是在某个私人会所里品酒。
但他却出现在了这里,在这个凌晨四点的、脏兮兮的审计现场。
一只手从身后伸了过来。那只手修长、干燥、骨节分明,袖口依然是那枚闪着冷光的暗金色袖扣。一杯温水被轻轻放在了楚云梦的手边。是一次性的纸杯,但水温调得恰到好处,冒着袅袅的热气。
“喝口水。”
谢京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很哑,带着一种卸下了所有防御后的疲惫。
楚云梦盯着那杯水,水面上倒映着电脑屏幕的蓝光,像是一口深井。“你怎么来了?”楚云梦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来看看有没有人猝死在我的项目上。”
谢京华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在楚云梦身边坐下。他没有穿那件严谨的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这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锐气,多了几分这个年纪男人特有的深沉与柔软。
两人并排坐着,距离很近。
谢京华看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文字,看着那个刺眼的“0.02”,眼神复杂。他没有去抢电脑,也没有拔网线。
他只是伸出手,覆盖在了楚云梦那只放在桌面上、正在微微发抖的手背上。温热的掌心触碰到冰凉的手背。
那一瞬间,楚云梦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
但谢京华这次没有松开。他的手指收紧,甚至可以说是用力地,扣进了楚云梦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这是一个极其暧昧,又极其沉重的姿势。
在凌晨四点的无人区,在这个只有两台电脑还在嗡嗡作响的房间里,这种触碰像是一种无声的绞刑。